尚儀局竟然有自己的小廚房，這是李未央萬萬沒想到的。
按理說，宮中的膳食都歸尚膳局統一掌管，各司各局到了飯點都得乖乖去領膳，哪有自己開火做飯的道理。
“這邊，進去就是。”李丹華推開西側院那扇不起眼的窄門，側身讓李未央先進去。
李未央一邁過門檻便愣住了。
這地方不大，不過是靠牆砌了兩眼灶，灶臺上架著幾口銅鍋鐵釜，牆角立著一座半人高的黑漆食盒架，旁邊擱著幾張歪歪扭扭的小方桌和幾把胡凳。
可那股子蔥姜爆香的煙火氣，卻讓這方寸之地與尚儀局那肅穆的前廳全然是兩個世界。
一眼灶上正溫著一大鍋水，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水面上浮著幾片姜，辛香的氣味混著灶膛裡木炭的餘溫，將整間小屋燻得暖烘烘的；另一眼灶上坐著一口深肚銅鍋，鍋裡乳白的羊湯正翻滾著，大塊羊肉和滾刀蘿蔔在沸湯中沉沉浮浮，香氣濃郁，推開門便撲了滿臉。
灶眼旁守著兩名內侍，還是少年郎的模樣，年紀應當和李未央相仿。
一個正蹲在灶膛前往裡添炭，臉上蹭了兩道黑灰也渾然不覺，見有人進來便抬起頭憨憨地笑了一下；另一個站在銅鍋邊，手裡拿著長柄木勺不緊不慢地攪著羊湯，見李丹華過來便笑著往旁邊讓了讓。
“咱們這邊活兒多，一忙起來根本顧不上吃飯。”李丹華一邊手腳麻利地從灶臺上取下幾碟吃食往食盒裡裝，一邊笑著解釋道，“前些年有個司贊餓得頭暈眼花，從梯子上摔下來，扭了腳踝，在床上躺了半個月。韋大人一咬牙，親自去跟陛下討了恩典。陛下說，尚儀局辦的是朝廷的體面，不能讓辦事的人餓著肚子。所以啊，他就特許咱們留了兩眼灶，不做大菜，只備著燒燒熱水、熱熱飯菜。”
她順手在添炭那個內侍的肩頭拍了一下，又朝攪湯的那個努了努嘴：“這肉餡畢羅是小定山一大早去尚膳局端回來的，排了好長的隊。你們是沒瞧見，他端回來的時候可開心了，一路小跑，油紙包在懷裡裹得嚴嚴實實，跟藏了什麼寶貝一樣，就差在門口喊一嗓子‘今日有肉’了。”
那內侍名喚定山，被她調侃得耳朵都紅了，低頭假裝專心攪湯，嘴裡嘟囔著：“丹華阿姐又來取笑我”。
李未央也忍不住笑出了聲，湊過去看了看。
那灶臺上擺著的吃食果然很是不錯。
一個粗陶大碗裡盛著滿滿的羊羹，肉塊燉得酥爛，湯麵上浮著一層細細的油花；旁邊是一碟油炸的畢羅，皮子炸得金黃起酥，泛著誘人的油光；還有一碗熱氣騰騰的面片湯，是用羊肉和蘿蔔同煮的，面片揪得極薄，被滾湯一燙便微微卷起，吸飽了羊肉的鮮和蘿蔔的甜，湯底裡還丟了幾顆花椒，麻麻的香氣直往鼻子裡鑽。
這些吃食怎麼看怎麼眼熟？
好像是她爹每回帶她去西市月華樓吃的那幾樣招牌菜。
“沒吃過？”李丹華見她又發愣了，往嘴裡塞了一個畢羅。
那畢羅是肉餡兒的，皮子炸得焦脆，一口咬下去滾燙的湯汁便滋了出來，燙得她嘶嘶地倒吸著涼氣，話都說不利索了，“嘖……好燙……這個是肉餡兒的，快趁熱……吃……”
“吃過的。”李未央連忙拎起旁邊的空食盒跟在她身後，笑盈盈地看著她這副狼吞虎嚥的模樣，自己也覺得餓了，“春天的時候，父親帶我去月華樓。那會兒櫻桃剛下來，月華樓做櫻桃畢羅，就是紅豔豔的櫻桃裹在酥皮裡頭，咬開之後酸甜的果汁和酥皮一起化在嘴裡，可好吃了。”
“對對對！櫻桃畢羅！”李丹華眼睛一亮，轉過頭來朝她猛點頭，嘴裡還沒嚼完的畢羅讓她說話有些含糊，“我吃過！春天那會兒要排好長的隊，我讓我的婢女去排的……排了一上午！今年春天我真是連吃了三天，吃到牙都酸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繼續咬了一大口手裡的畢羅，含糊地補了一句，“現在這個是羊肉餡兒的，也香，就是……”
“蘸些醋更好吃。”李未央幾乎是和她同時說出了這句話。
李丹華愣了一下，隨即眼睛彎成兩道月牙，笑得前仰後合，差點把手裡的畢羅掉在地上，連手裡捏著的另外半個畢羅都跟著顫了顫，湯汁從焦黃的酥皮邊緣滲出來，滴了一滴在青石板上。
李未央也笑了，兩個小吃貨在這一刻達成了“英雄所見略同”的默契。
不需要多餘的解釋，不必互相試探，只要一句話便夠了。小娘子之間的情誼說複雜也複雜，說簡單也真就這麼簡單。
就因為這麼一個畢羅，等兩人拎著沉甸甸的食盒走出小廚房的時候，已經是有說有笑，開心得不行。
李丹華一邊走還一邊拿手肘輕輕撞了李未央一下，探過頭來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哎，廚房的櫃子裡還藏了一個胡餅，剛出爐的，我塞食盒裡了，咱兩找個地方趁熱吃，特好吃……那個……我把你當自家姐妹才分你的。上回李淑然跟我要，我可沒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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