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慶宮,坐落於皇城中軸線上的最中央,是大唐天子接見外邦使臣、舉行朝會大典的正殿。
此刻已是戌時,長安城裡的尋常百姓早已熄了灶火、閉了門戶,可這座大殿卻是燈火輝煌。
殿前那幾十級漢白玉臺階被兩側的鎏金銅燈映得通明,燈中的燭火透過薄紗燈罩,將廊柱上蟠龍浮雕的每一片鱗甲都照得纖毫畢現,那些龍在光影裡半明半暗,彷彿隨時要從柱子上掙脫出來。
殿門大敞,從外頭便能望見殿內那幾根硃紅巨柱,柱身粗得需兩人合抱,一路排到大殿深處,將人的視線引向了盡頭那張金碧輝煌的御座。
李未央站在殿前臺階底下,仰著頭,嘴巴都不由自主地微微張開。
她在雲臺書院唸了一年半的書,遠遠地見過興慶宮的飛簷,卻從未走到過這麼近的地方。
此刻站在這裡,只覺得這座大殿在夜色裡顯得格外龐大,龐大到讓她覺得自己小得像一粒塵埃。
沒有百官朝服,沒有儀仗旌旗,只有內侍們忙碌的身影在燈影中穿梭,可那股子肅穆與威嚴卻絲毫不減,反而因為這夜色的襯托,更添了幾分沉甸甸的壓迫感。
她不由得挺直了脊背,腳步也沉穩了許多。因為在這一刻忽然意識到,這裡是整個大唐的權力中心,是連她爹那種閒散郡王一年也進不來幾回的地方!
她一個入局頭一天的正九品掌贊,此刻竟能抱著名冊站在這裡!
等沐休回家時,她定要給兄長李長樂好好講一講,光這大殿門口那幾根雕龍柱子,就夠她吹三盞茶的工夫了。她甚至已經想好了怎麼開頭:“哥,你見過興慶宮戌時的燈火麼?沒見過吧?我見過喲。”
在來的路上,李錦瑟已經邊走邊跟她說了今日要做的差事。
今晚是內侍們清掃大殿、開始標記座次坐席的位置,而她們過來,最重要的便是要在正式的佈置開始之前,把整個覲見活動的流程從頭到尾過一遍。
先從使臣從哪道門進來開始算起。
他們走幾步到大殿中央,幾步到御前,在哪一處停下來行覲見之禮,又在哪一處駐足聽宣。
每一步都要丈量,每一個停留的位置都要用碳條在地磚上輕輕點一個記號。
使臣跪拜之後,由哪位禮官引匯入座,入座的路線怎麼走才不至於背對御座,座次按品級高低怎麼排列,哪幾個節點需要安排贊引女官,哪幾個節點需要千牛衛加崗……
每一樁每一件,都要在今天夜裡一一敲定下來。
這還只是進門的流程,覲見之後還要安排宴席的動線,包括使臣們從大殿移步宴席的路線怎麼走,沿途的樂舞在哪幾處定點表演,宴席上的佈菜次序和行酒禮儀怎麼安排,李錦瑟講得有條不紊,李未央卻越聽越暈,小臉都垮下來了。
“錦瑟司贊。”一名內侍迎上前來,躬身行禮。
他不過十五六歲,麵皮白淨,說話時垂著眼,不敢抬頭直視。“楊管事方才過來了一趟,此刻去高監那邊說話了。可要小人帶您們過去?”
“不必了。”李錦瑟環顧四周,目光從已經清掃乾淨的地磚上掃過,又看了看殿角幾摞碼得整整齊齊的蒲團和矮桌。“我們自己先做事。如今地磚上會用墨跡標註位置,你記得囑咐他們,灑掃時仔細些,莫要把標記擦掉了。”
“是,小人記下了。”那內侍又鄭重行了一禮,才慢慢退後幾步,重新拿起掃帚,繼續埋頭清理殿角的灰絮。
李錦瑟轉過身,見李未央正仰著脖子望著殿頂那些藻井彩繪,目光還在那些盤踞在樑上的金龍和垂下來的鎏金銅燈之間來回游移,滿臉都是藏不住的驚歎與茫然。
她知道這小娘子還沒回過神來,便開口解釋:“方才他說的楊管事,就是楊承玄。你早上應當見過他了。他是韋大人身邊的人,今晚替韋大人來監工,所有儀仗、蒲團、矮桌、燭臺的擺放都要經他的眼,不合規矩的便當場撤換。他此刻不在,我們先做我們的,等他把高監那邊的事情說完,自然會回來找我們。”
李未央聽到“楊承玄”三個字時腦子裡確實轉了一下,但還沒來得及理清,李錦瑟又補了一句,“高監便是高力士。如今他是內侍監,內侍省上下都歸他管,殿中這些內侍也都聽他調遣。”
李未央趕緊點了點頭,從今日起,這些複雜的人名和官職她要牢牢記在心裡了。
“好了,尚儀局有名單,回去你要背下來。”李錦瑟伸手從李未央懷裡取過那根硃紅長棍,用棍頭在地磚上輕輕點了一下,發出一聲極清脆的叩響,將李未央的注意力拉回到眼前,“今晚咱們要做的,就是用這根標尺把整個大殿量出來。五尺一標註,這便是兩個人之間站立的距離,剛好能讓內侍在宴席開始時空出手來擺放矮桌。所有人的行動方向、停留位置、跪拜點,每一個點位都要測量,每一個節點都要標記。今晚你要做的是測量與標記,其餘的佈置由內侍們後續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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