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鍾喑仰著臉,望向帝王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嘴唇微微張開,嘗試著發聲。
他試了兩次,氣息才勉強擠出喉嚨:
“......謝。”
樊鍾喑並非不識好歹之人。
他對自己是何種身份被送來大梁,而大梁皇帝又是以何種方式將他拘於這寢殿之中,心中十分明白。
可這些時日的照顧,早已超出了對待一個玩物,甚至超越了他在故國身為將軍時所能得到的照拂。
湯藥飲食無不是頂尖的精細,御醫輪值問診,連這龍床都分了他一半安眠。
荊國已將他棄如敝履。
若梁國皇帝當真看得上他這身尚未被傷病完全拖垮的功夫,他也願意為這位陛下在沙場上效力。
這幾日衣檀對他,除卻最初那番刻薄言辭,再無貶低之意。
喂水送藥,檢視傷勢,全無折辱的舉動。
或許那夜宴席上的入殿伺候,不過是少年天子一時興起的醉話,或是存心要給荊國使臣難堪的一場戲。
所以那聲“謝”,即使嗓子再疼他也想趕緊說出口來。
只是......那聲音太難聽了。
他自己聽著都覺刺耳,更何況就這樣入了他人之耳。
衣檀聽清了。
謝?
他沒有回應那個字,反而別開了眼睛,目光投向不遠處搖曳的燭火。
樊鍾喑的心裡沉了沉,是太難聽了嗎?
陛下別開眼的動作,想來也是被這醜陋的聲音倒了胃口。
“你如今既在朕的宮裡,這身子便也是朕的東西了。仔細養著吧。養好了,才能好好伺候朕。”
樊鍾喑那隻攥著袖口的手聞言輕輕一顫,隨即鬆開了。
原來不是醉話,原來陛下還是要他伺候......
樊鍾喑突然就想起那夜帝王的話:“怎麼弄,都不出聲。”
他現在的聲音就如同粗礪的石頭在朽木上反覆一樣難聽。他自己聽著,都覺得刺耳難忍,萬分嫌惡。
荊國早已不要他了,而在這梁國深宮,他似乎也沒什麼用。
他存在的意義又是什麼?
樊鍾喑心下一片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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