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檀啞聲問:“還提不提什麼死不死的了?”
樊鍾喑被吻得腦袋發暈,可話還是那句:“陛下......臣有罪。”
他此刻萬分後悔,當初在來大梁的路上,就該直接自刎的。
可那時候他貪生怕死,想著全族只剩他一個活口,好死不如賴活著,哪知道會給陛下惹出這麼多麻煩。
衣檀被他這副樣子氣得冷笑了兩聲:“樊鍾喑,你真是好樣的......”
他摸出火石,咔嚓擦亮。
火光跳起的那一瞬,照亮了他半邊臉。
眉骨清俊,眼睫垂著,遮了眼底翻湧的悲,那點藏不住的慟色,隨火光明明滅滅。
樊鍾喑呼吸一滯,他還從沒見過陛下露出過這樣悲傷的表情。
“陛下......”他下意識開口。
衣檀沒理他,而是點燃一根蠟燭,漆黑的房間裡終於有了一團昏黃的光暈。
樊鍾喑隱約看見四周似乎擺著什麼,卻看不清輪廓。
衣檀只繼續往前走,一盞一盞,將殿內的蠟燭逐次點亮。
樊鍾喑這才看清這是一個供奉神靈的地方。
可是這裡沒有金身佛像,也沒有三清道祖,更沒有梁國皇室慣常祭祀的任何一位神明。
映入他眼簾的,是高低錯落,掛了整牆的木雕神像。
巴掌大的木牌小像,半身高的立像,大小錯落有致。每一尊都眉目凌厲,輪廓深重,一雙雙眼睛在躍動的燭光裡,透著近乎悲憫的溫柔,靜靜俯視著下方。
深棕的。淺黃的。刀工粗獷的。紋理細膩的...... 竟全是同一位神祇。
樊鍾喑只覺得一股熱血“轟”地一下衝上頭頂,瞬間又褪得乾乾淨淨,四肢百骸都在發麻,連呼吸都忘了。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這......這是......
他來自厄爾河邊早已消散的游牧部落,他是這偌大宮廷。乃至整個梁國唯一信奉地母靈的人。
這個地方為誰而建?為誰供奉?
答案,不言而喻。
震驚。難以置信。洶湧到幾乎將他淹沒的動容,還有一絲深埋的屬於遊子見到故土圖騰時無法抑制的酸楚......
無數情緒混雜在一起。
衣檀就站在這些雕像之間。
他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像成了這些神像中的一尊,孤獨,偏執,卻又彷彿在無聲地等著誰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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