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總對他不薄。岑妄從最底層做起，跟車。卸貨。跑腿。記賬，什麼都幹。他人很聰明，別人教一遍他就會，別人不教的他自己琢磨。
那些年趕上了好時候。房地產起來的時候，岑妄已經跟著陳總在建材圈子裡站穩了腳跟。
陳總吃肉他喝湯，但湯多了也能熬成肉。
他開始自己接一些小單子，賺了錢再投進去，一點一點滾雪球。生意越做越大，身邊的人也越來越多。
岑妄不喜歡熱鬧，但他需要熱鬧。岑妄不喜歡說話，但是他變成了話癆。飯局上觥籌交錯，跟誰都能稱兄道弟。可散了局，回到酒店，他把領帶扯下來丟在沙發上，手機裡幾百個聯絡人，硬是找不到一個想聯絡的人。
等小岑變成了岑總的時候。岑妄報了EA，請了私教學外語。他去聽音樂會，去逛畫展，去學品酒，學抽雪茄，學得像模像樣。
人人都說岑總是有品味的儒商，只有岑妄自己知道，全都是裝的，他的底色就是個小痞子。
然後岑妄病了，漸凍症。
最初是隻手指不聽話，岑妄還以為是累的，休息幾天就好了。後來是手臂抬不起來，開車打方向盤都覺得沉。再後來是腿，走路的時候像踩在棉花上。
岑妄去醫院的那天是一個人去的，拿到診斷書的時候也是一個人看的。
岑妄沒有打電話告訴任何人，他好像也沒有什麼人可以訴說這樣的病情。最後，岑妄把診斷書塞進外套，開車回家，一路上沒有超速，沒有闖紅燈，規規矩矩地開回了家。
最後那一年岑妄躺在醫院裡，那些小時候踢皮球一樣把他踢來踢去的親戚，忽然都冒了出來，一個個拎著果籃站在病床前，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難過。
岑妄看著他們的嘴一張一合，聽著那些“可惜了”“還這麼年輕”的套話。
最後，岑妄摸爬滾打了十幾年攢下那點家底，都便宜了那幫不太熟的親戚。
如果說岑妄最想要系統給他什麼，他就想回到原來的世界，把那些親戚吞進去的東西都拿回來。哪怕最後全捐了，他也不想讓那些人拿到一分。
可惜系統說不行，他再也不能回到原來的世界了。
岑妄雖然有些遺憾，不過他很快就發現這個世界也挺好玩。
何渙真......
那人排骨似的觸感還在，薄薄的皮膚包著細細的骨頭。岑妄當然明白，一個行動不便的人，是不敢多吃的。
岑妄這輩子是不可能去可憐別人的，他也不覺得應該去可憐何渙真。
在輪椅上孤身熬過整整十年，無人照料。無人依靠，無友無愛，身體日漸衰敗潰爛，還親手一步步蠶食。搞垮親生父親的公司。
沒有崩潰。沒有自殺。沒有自我放棄的人，根本不需要旁人半分廉價的憐憫。
岑妄對何渙真是有幾分惺惺相惜的敬佩的，他自認如果他是何渙真，他做不到這樣。
他病了一年就差點把自己熬成一具行屍走肉，而何渙真在輪椅上坐了十年。
沒有倒，沒有瘋，沒有跪下來求任何人。
光是這一點，就值得岑妄高看他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