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英卻將人叫走,說有要事。
到了書房,兩人卻只是對坐喝酒,漫無邊際地閒聊。
瞧他像是坐不住,薛英淡淡地說:“你是朝堂上的君子,整日和後宅的女子小人們混在一處做什麼?”
薛懷遠不語。
“知道你有孝心,陪著父親閒聊難道不是嗎?”
“你是以後要有大作為的人,為父一首以來都教導你,要往大了看要向前看。”
“現在,也一樣教你。要審時度勢,往安全裡看。年輕人,不要被一點小甜頭一點嘴巴上的知遇之恩就迷昏了頭。”
“父親……”薛懷遠知道他要說什麼了。
“你聽我說。”薛英喝酒上了頭,聽不進去話,“我不會害你,我的親兒子。這世界上什麼都是假的,只有血緣親情是真的。”
“什麼人會真的為你考慮?那些冠冕堂皇的尚書侍郎?人家顧自己還顧不過來呢。”
“為什麼梁王造反仍舊保全性命?那個中山靖王府被掀了個底朝天?”
薛懷遠聽到中山靖王府這幾個字,不由自主緊張起來,站起身來關上窗戶。
“父親慎言。”
薛英擺擺手:“太過小心,卻又小心不到點子上。”
“你別以為我老了,糊塗了,官場這麼多年混下來,就是再怎麼不機靈也看多了。”
“我說,你就聽著。不要動不動就學那個林大人那一套,不是京城的林大人。你知道的。”
“年輕人,再怎麼風光得意,終究根底淺經不起風浪。時間長了,樹大根深的老臣們,他得罪得起哪個?不要說王謝李崔了,就是姚家康家,都是穩穩在朝幾百年上千年的老神仙了。”
“一件兩件小事人家不計較,一年兩年無禮別人大度,長年累月下來,仇家只會越來越多。”
“只有你伯父是自己人,就是致遠那小子都靠不住……”
……
薛懷遠端著酒杯看著眼前說個不停的男人,醉醺醺地陶醉的話裡。他都有些懷疑,曾經以為的那個有些風骨有些古板,看重學識在朝堂不得己的男人是不是真的存在過。
曾經有一段時間,薛懷遠還沒有那麼清楚地見過那麼多人的時候,是真的把父親當過榜樣。
早兩年,他可能會痛恨自己的父親竟然是個審時度勢隨時準備左右橫跳的人。
可現在見多了這種事,為了保全自身保持警覺未必不是一種聰明。而父親甚至都沒有機會表現一下自己的聰明,因為沒有人在乎他的態度。
這樣的父親不是全能的不是高高在上的,甚至表現出了庸俗自大妄自菲薄和對伯父的盲目跟隨。可此時薛懷遠卻覺得他此時的酒後失態遠比過去的任何一個時刻都真實。
只是這種真實,真是殘忍。
二十年後,誰能保證自己不會變成這樣的人呢?
爆竹聲驚響,新年第一時間在清冷的夜裡炸開了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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