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軍團的人奔到江邊的時候，那艘筏子還拴在江岸邊緣的纜樁上，木板在晨光裡泛著被露水打溼的暗色。
那是昨夜剩下唯一的一艘筏子——其他的都在渡百姓的時候用光了，這條是當備用纜繩綁在最靠岸邊的鐵樁上的，沒來得及解開。
“上！全上去！”龍文章站在江岸邊的一塊石頭上朝人群揮手，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他在說什麼了，但手勢誰都看得懂。
人們湧上筏子的時候它沉下去了一大截，木板邊緣被水浸溼了，縫隙裡有水滲上來但板子沒裂。
有人站在筏子中間扶著旁邊人的肩膀保持平衡，有人蹲在邊沿上用手扶著木板邊緣，有人抱著槍坐在筏子中段，有人把最後一個傷員扶上了筏子邊沿，自己踩著水把筏子往江心推了一把。
迷龍最後一個從岸上跳上筏子的，他跳上來的時候筏子晃了一下又穩住了，他在邊沿上蹲下來，把肩上的九二式往筏子中央一放。
“劃！”豆餅第一個拿起木板開始劃，蛇屁股蹲在他旁邊用一根杆子撐水，筏子在江心的水流裡轉了個彎，順著怒江渾黃的浪頭開始往下游漂。
劉蟬蹲在筏子尾端。他回頭看了一眼南天門方向。
那道山脊線在晨光里正在變遠，被越來越濃的硝煙和揚塵裹著，隱約能看見制高點邊緣站著幾個土黃色的人影正在往下看，但沒有追下來——東岸的炮火還在封鎖山脊線後面的通路，炮彈落在坡脊線的另一面，像一道正在合攏的閘門。
他轉回頭。筏子正在江心順著水流往下游漂，速度比劃槳快得多，兩岸的景色從晨光裡漸漸退到兩側。
前面的江岸越來越近，對岸國軍工事的輪廓正在晨霧裡顯出來，沙袋、鐵絲網、戰壕、還有那些正在朝江面這邊跑過來的人影。
筏子靠岸的時候船底擦過淺灘的沙石發出一陣沙沙的聲響，還沒停穩就有人跳進了齊膝深的江水裡，往岸上跑。
迷龍第一個跳下去的，他蹚水的時候步幅很大，水花濺起來打溼了他的褲腿，他沒管，踩上乾燥的硬土地面之後站住腳回身拉了一把迎過來的上官戒慈。
迷龍在淺水裡拉住她的手，兩個人就在那條淺灘的邊緣站著。上官戒慈另一隻手牽著雷寶兒，那孩子站在他母親旁邊，仰頭看著迷龍渾身上下溼透、滿身泥灰的臉。
迷龍彎下腰把雷寶兒抱起來架到自己脖子上，那孩子抓著他的鋼盔邊沿，兩條小腿在他肩膀兩側晃著。
人群陸陸續續上了岸。有人上來之後坐在沙袋邊沿上喘氣，有人靠在工事土壁上把槍豎在腳邊，有人把頭上的鋼盔摘下來拿袖子擦了擦裡邊的汗。
不辣上岸之後蹲在一截沙袋後面，把李-恩菲爾德端起來朝江面上看了最後一眼，確認沒有追兵跟過來，然後放下槍，兩隻手撐著膝蓋笑了一聲。
那一聲笑很輕，像是在嗓子眼裡憋了一整夜之後終於漏出來的。
迷龍聽見了，也笑了一聲，然後是不辣、蛇屁股、豆餅、郝獸醫、要麻、阿譯、李烏拉、克虜伯、董刀、孟煩了——笑聲從零星的幾聲變成了越來越多的人嘴裡冒出來的動靜，有人笑出聲來，有人咧著嘴沒出聲但肩膀在抖，有人笑了一半被江風嗆了一口咳嗽起來又繼續笑。
笑聲在江岸邊的晨光裡傳出去，在沙袋和工事之間來回碰撞著，被怒江的水聲裹挾著飄向下游。
從江岸到鎮口的那條路上站滿了人，有老人有孩子有婦女，有人端著碗往他們手裡塞吃的，有人拽著他們的袖子問“打哪兒來的”“打了多久了”，有人踮著腳往隊伍裡張望，像是在找自家有沒有人在裡頭。
不辣被人塞了一碗涼粉，端著碗走在隊伍裡走了一路也沒找著地方放下。
迷龍脖子上騎著雷寶兒，那小孩兩隻手抓著他的鋼盔邊沿，低頭看著下面那些仰著脖子衝他笑的面孔，也咧嘴笑了，露出一排豁了口的牙。
“英雄！”有人在喊，“遠征軍的英雄回來了！”
“這麼多人了？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
“娘你看那個扛機槍的，好高啊——”
劉蟬坐在街邊石階上，把手裡那碗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塞進來的米粥端起來喝了一口。
粥是溫的，加了碎肉末，鹹淡剛好。他喝了兩口，把碗放在膝蓋上，看了看來來往往的人群，看著自己那班人散在街邊的各處——豆餅正蹲在對面屋簷底下拿手指頭戳一塊剛遞到他手裡的烤餅，要麻靠在一棵老槐樹下面閉著眼，不辣端著那碗己經吃了半碗的涼粉站在街中間被人圍著問話，迷龍被一群孩子追著看他的機槍，雷寶兒騎在他脖子上笑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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