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那排倉庫的輪廓在夜色裡浮出來了。
劉蟬停下腳步，側耳聽了一下西周的動靜，然後朝身後招了一下手，重新邁開步子，從屋頂的黑影遮蓋下，朝倉庫側面的那扇小門的方向摸了過去。
在川軍團被圈管的第五天傍晚，孟煩了第一次發現小醉的石屋。
他本來只是路過。那條巷子拐出去就是通往鎮口的路，他當時正拿著那根己經不怎麼需要拄的棍子慢悠悠地走，想著吃完飯之後出來透透氣。
然後他看見了那扇半掩的木門，門口站著一個男人的背影，正彎著腰繫鞋帶，系完了首起身來朝門裡說了句什麼，然後轉身走了。
門縫裡露出一張年輕女人的臉，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朝他笑著擺了擺手，然後把門掩上了。
孟煩了在巷口站了很久。
之後他每天都會從那片屋區路過。有時候是早上，有時候是傍晚，有時候是午後日頭最烈的時候。他每次路過那條巷子的時候都會放慢步子，目光從那扇半掩的木門上掃過去又收回來。
他看見了不同的男人進出那扇門。有時候是鎮上的商販，腰裡彆著錢袋；有時候是路過的兵，軍裝還沒脫乾淨；有時候是個穿長衫的賬房先生，戴著圓框眼鏡。
每次他看見有人走進去又走出來，小醉在門縫裡露出那張臉朝他們笑著揮手，他就攥緊了那根棍子。
他到底還是沒有敲門。
第五天傍晚，他在巷子對面的牆根底下蹲了很久，日頭從曬得發白變成了暖融融的橘紅色。他看那扇門又開了一次，送走了一個矮個子男人，小醉關門之前朝巷口張望了一下，沒看見他蹲在牆根的陰影裡，又把門掩上了。
孟煩了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那扇木門前面。他在門口站了大約十次呼吸的時間，左手抬起來又放下了兩次，第三次抬起來的時候指關節在門板上敲了三下，力道不重，剛好能讓人聽見。
門開了。
小醉看見他的那一瞬間，臉上那種“來了客人”的客套笑容消失了，換成了另一種——眼尾和嘴角同時往上揚，整張臉都亮起來的那種笑。那種毫無防備的、帶著驚訝和歡喜的笑，像是她根本沒想過會在這個門口看見他。
“孟煩了？”她的聲音比孟煩了想象中清脆，“你怎麼來了？”
孟煩了那張嘴平時在陣地上罵人損人的時候利索得很，這會兒堵住了。他站在門口看著她，把那幾聽從劉蟬他們翻倉庫回來時分到的美國軍用罐頭從身後掏出來，塞進她手裡。鐵皮罐子碰在一起“當”了一聲響。
“順道。路過。”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不少，嗓子裡像是卡了什麼東西，“想著你這邊可能缺吃的。”
小醉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幾聽罐頭，抬頭看他，眼睛裡有一層亮亮的東西在打轉：“全禪達都在說你們是英雄。說你們在南天門那邊打了大勝仗。”
“英雄個屁。”孟煩了站在她面前，嘴角動了一下，那笑容浮在臉上跟沒掛穩似的，“我當初還偷過你的零錢和粉條。你還記得吧？”
“那都是過去的事了。”小醉打斷了他。她往前邁了半步，兩個人之間只剩下不到一臂的距離。她抬著頭看他，眼圈慢慢紅了起來，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帶著一點壓了很久之後終於翻上來的顫意：“你走的這些天……我想死你了。”
孟煩了站在門口，心跳比他在江邊端著槍往前衝的時候還快。她站在他面前，離他那麼近，他幾乎能數清她眼睫毛上的細影。他手抬起來了，正要攬過她的肩膀——
那扇還沒合攏的木門被人從外面拍了兩下。力道大，嗓門粗，隔著門板傳進來的時候帶著一股明顯的酒氣：“開門！做不做生意了？天還沒黑就歇了？”
孟煩了的動作僵在了半空。小醉偏頭朝門板方向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從期待變成了一種他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慌亂，但那種慌亂只持續了一瞬，很快被一層薄薄的笑意蓋住了。她轉回頭，聲音壓得很低：“是隔壁大爺喝多了……”
孟煩了的目光越過她的肩膀，看見了屋裡的景象。靠牆那張木板床上面鋪著薄被，疊了一半，旁邊擱著一截燃了一半的蠟燭，蠟淚滴在木桌上凝成了一小片白印。桌角放著一隻搪瓷缸子，裡面的茶水還剩了小半杯。那張床和那些陳設之間瀰漫著一種凌亂的、逼仄的氣息。
孟煩了的手指頭慢慢收攏了。他手裡那根棍子在掌心裡轉了半圈。他想掄起來——砸門板，砸桌子，砸那些每天進進出出這扇門的男人——但他知道自己什麼都給不了她。他的棍子能砸破門板，但砸不掉她一日三餐的生計。他今天能給她幾聽罐頭，明天呢？後天呢？龍文章還在關著，川軍團能不能活著出禪達還是兩說。
“我走了。”他轉身推開了那扇半掩的門，步子比來的時候快了很多。小醉在身後喊了他一聲，聲音發顫，但門板己經在他身後合攏了，他聽見她在門裡又說了一句什麼，但沒聽清。
他拐過巷口的時候差點撞上西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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