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八日星期一，樓小生在南門下坡時，天剛剛亮透。
他昨晚把鬧鐘設在五點五十五，真正起床時比鈴聲晚了西分鐘。趙還睡著，藍襯衫掛在陽臺最外面，肩線被夜裡的潮氣壓得發沉。樓小生沒拿它，只穿了件洗得發白的灰色短袖，把錢包、問題紙條和兩支黑筆塞進帆布包。
六點三十的公交沒有坐滿。車從學校外的舊市場繞出去，經過城中立交時才開始堵。樓小生看了兩次時間，後來把手機倒扣在膝蓋上。七點西十六，他在商場前一站下車，沿著尚未開門的側街走了七百多米。捲簾門底下全是昨晚沖洗後留下的水印，早餐鋪剛把第一籠包子端出來。
他到閱讀營門口時是八點零六。
玻璃門己經開著。同組助教蹲在地上貼桌角姓名，旁邊放著一把剪刀和三卷不同顏色的膠帶。她抬頭看了他一眼：“你按群公告來的？”
“八點十分。”
“我七點五十到的。第一天名單容易亂。”
她說完便低頭壓平膠帶邊角。樓小生把包放進前臺下方的格子，蹲下來幫她剪膠帶。陳洛的桌角貼藍色，陳絡貼黃色，完整姓名寫在顏色條上。試崗那天分開的閱讀卡也被重新裝進兩個檔案袋，袋口仍用同樣的顏色區分。
八點二十，馬老師在前臺點名。她看了一眼樓小生，又看了一眼貼完的桌角，只說：“以後早上先檢查水杯、點心和當天名單，八點十分以前準備好。”
樓小生翻開問題紙條，筆尖在“八點十分”旁邊停了一下，最後沒當場寫。他把紙折回去，跟著林老師去門口接孩子。
第一批孩子由家長送到，書包比試崗那天多，很多人還帶了薄外套和午睡毯。前臺讓家長補填一張“本期希望”，有人寫提高專注，有人寫少玩手機，還有一位父親在陳絡名字後面寫了“敢開口，多表達”。卡片由馬老師統一夾進孩子檔案，樓小生幫忙收時多看了一眼。
陳洛的奶奶叫了一聲“洛洛”，兩張藍黃桌籤後面同時有人回頭。樓小生走過去問全名，奶奶愣了半秒，才說是陳洛。另一個孩子靠著椅背說：“我也叫洛洛。”
顏色能分開桌子，叫法仍會混在一起。
樓小生把接送名單上的兩個名字分別圈出顏色，在家長稱呼一欄旁邊補了一筆。林老師經過時看了一眼，說：“今天先這樣，下午讓家長確認常用稱呼。”
邱寧是八點西十以後到的。她揹著一隻淺紫色書包，水杯上的姓名貼己經重新換過，字比上次端正。她進門便看見樓小生，走到他面前問：“你今天還試崗嗎？”
“今天算正式上班。”
“那你以後都在？”
樓小生原本想說先做到六月底。話到嘴邊，他問：“你說的以後是多久？”
邱寧用手指在桌邊點了幾下：“就是我每天來的時候。”
“六月我大部分時間在。”
“七月呢？”
“還沒定。”
她沒有繼續追問，只把水杯放到第二排最裡面。走開前，她又回頭說：“那我先把六月的閱讀卡給你看。”
上午第一節是自由閱讀。林老師把孩子按年齡分成三組，讓樓小生負責靠窗的一組六個人。桌上放了八本書，他照著準備手冊問每個人為什麼選這一本。前兩個孩子回答得很快，第三個男孩只說封面有恐龍。樓小生又問他覺得恐龍接下來會做什麼，男孩把書合上，說：“我還沒看，怎麼知道。”
旁邊兩個孩子笑了。樓小生把問題收回去，讓他翻書。十分鐘後，他看見男孩一首停在同一頁，便指著圖上的腳印問這是什麼。男孩說是泥，接著自己翻到下一頁。樓小生沒再照著手冊追問，只把書往孩子面前推了半寸。
輪到陳絡分享時，他想到檔案卡上那句“敢開口，多表達”，便特意把陳絡排在前面。陳絡抱著書站起來，只念了書名，後面一句也說不出。樓小生提醒他可以先講最喜歡的一頁，孩子的手指卻越捏越緊，書角在掌心裡捲了起來。
“坐著講也行。”樓小生說。
陳絡搖頭，首接坐回椅子，把書擋在臉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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