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
他的嘴張開了，但裡面什麼都沒有。
不是沒有牙齒，是沒有舌頭。
舌頭被齊根拔掉了，只留下一個黑紅色的凹坑，像是一個被挖空了的洞。
柳飄飄的手頓了一下。
乞丐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擺了擺手，然後低下頭，不再看她。他的肩膀在抖，不知道是怕還是冷。
柳飄飄把乾糧放進他的破碗裡，站起來，轉身走了。
走出幾步，她才開口。“他的舌頭被拔了。”
顧燁走在她旁邊，聲音壓得很低。“看來在這裡，是不能輕易得罪人的。得罪了，舌頭沒了。再得罪狠了，命也沒了。京城的水，比省城深多了。”
柳飄飄的腳步慢了下來，面紗下面的表情看不清楚，但眼睛裡的光暗了暗。
“怪不得有些電視劇裡就放一些，皇權大過天，人命如草芥，”她說，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以前看的時候覺得是編劇瞎編，為了製造衝突硬寫的。現在看來，還是編劇見識少了。現實比劇本狠多了，編劇至少還給人留條命，這兒連舌頭都給你拔了。”
顧燁走在她旁邊，手背在身後，步子不快不慢。“這裡可沒有什麼人人平等。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這套東西，不知道多少年的傳承下來的，一代傳一代，早就刻進骨頭裡了。別說拔舌頭，砍頭都是輕的。株連九族，滿門抄斬，那才叫狠。一個人犯事，全家跟著死，連三歲的孩子都不放過。”
柳飄飄扭頭看了他一眼。“你知道得挺多。”
顧燁面無表情。“以前談生意的時候，跟幾個研究歷史的客戶聊過。他們說的，我記了一些。雖然不全，但大概知道是怎麼回事。”
兩人走過一條街，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巷子兩邊是茶館和書鋪，空氣裡有茶香和墨香混在一起的味道。幾個穿著長衫的書生坐在茶館門口，面前擺著棋盤，一邊下棋一邊嗑瓜子，嘴裡還唸叨著什麼。
“也是，”柳飄飄收回目光，語氣變得隨意了一些，“小說裡，女主都可以逆天改命，推翻皇權，重新建立新的王權，要麼就是建立一個商業帝國，富可敵國，然後招兵買馬，改朝換代。寫得多爽，看著多解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想殺誰殺誰，想救誰救誰。”
顧燁嘴角彎了一下，似笑非笑。“那些都假的。”
“當然知道，”柳飄飄翻了個白眼，“那不是都是現在人的腦洞嗎？寫出來圖一樂，誰還真當回事了？現實裡哪有那麼多逆天改命？能有口飯吃就不錯了。還推翻皇權呢，你連個縣太爺都推不翻。人家一句話，就能把你關進大牢，打幾十大板，丟進大牢裡發黴。你以為你是誰？”
顧燁腳步頓了一下，轉頭看著她。“但我們的經歷又怎麼解釋？”
柳飄飄也停了下來，兩人面對面站在巷子裡，中間隔了兩步的距離。陽光從房簷的縫隙裡漏下來，照在兩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又長又細。
“鬼知道，”柳飄飄攤了攤手，“咱們的經歷，本來就不是正常人的經歷。正常人誰會被雷劈九次？正常人誰會穿越星際找孩子？正常人誰會碰到時空管理局那種老東西？咱們的人生，從綠星開始就已經不正常了。現在的所有事情，都是不正常的延續。用正常人的邏輯去套咱們的事，套不上的。”
顧燁沉默了兩秒，點了點頭。“也是。歷史可能有真有假吧。咱們在書上看到的東西，是別人想給咱們看的。真正的歷史，早就被埋在土裡了。就像這個古代維度，如果不是真的來了，你永遠不知道這裡的人是怎麼活的。書上寫的，電視劇裡放的，都是美化過的。真實的，比那殘酷多了。”
柳飄飄深吸一口氣，然後長長地吐了出來。“我們又不在這裡長住，又無法改變這個時代，感慨個屁。咱們幹正事。別在這兒傷春悲秋的，又不是林黛玉。走，打聽訊息去。晚上還要幹活呢，沒工夫在這瞎耽誤。”
她說完，轉身就走，步子邁得很大，斗篷在身後一甩一甩的。
顧燁跟上她，兩人出了巷子，拐上了一條更寬的街。街兩邊全是茶館，大大小小十幾家，有的門口掛著旗子，有的門口擺著茶攤，茶香從各家各戶飄出來，混在一起，濃得跟粥似的。
顧燁指了指前面的一家。那家茶館不大，但門口的人最多，裡裡外外坐滿了。有喝茶的，有嗑瓜子的，有聽說書的，有下棋的，還有幾個人圍在一起，不知道在嘀咕什麼。
“那邊有一個茶館，”顧燁說，“都說那裡是訊息的發源地，八卦的出生點。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南來的北往的，做生意的跑江湖的，當官的當差的，都在這兒喝茶。人多嘴雜，什麼話都有人聊，什麼訊息都有人傳。想打聽事兒，去那種地方準沒錯。”
柳飄飄扭頭看著他，面紗上面的眼睛眯了一下。“沒想到你也有八卦的一天。以前在綠星的時候，你可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搞基建的。現在主動要去茶館聽八卦？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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