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家，正廳。
往日里此時應是賬房先生撥弄算盤的清脆聲響與各地分舵主彙報生意的嘈雜聲交織，可今日，偌大的廳堂內死寂一片，只有窗外秋風卷著落葉拍打窗欞的蕭索聲。
朱富貴坐在主位上，兩鬢的白髮似乎一夜之間又多了幾許。他面前堆著厚厚一疊賬本和加急信件，每一封都像是催命的符咒。
“老爺，這是江南分號剛送來的急信。”管事顫巍巍地遞上一封信，頭都不敢抬，“說是……說是運河漕運那邊，丐幫的人又鬧事了，扣了咱們三船絲綢，非要咱們交雙倍的‘平安銀’才肯放行。”
“混賬！”朱富貴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盞亂顫，“上個月不是才打發過那群叫花子？怎麼又要錢？當我是開善堂的？”
“還有……”管事嚥了口唾沫，聲音更低了，“陸路上的鏢局也撤了，說是最近道上不太平，不敢接咱們快活城的單子。咱們的貨，現在是一步都運不出去啊。”
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朱富貴坐在太師椅上，手中的茶盞重重磕在桌案上，發出一聲脆響，震得兩旁侍立的僕役身子一顫。
“又是丐幫！又是漕運！又是陸路鏢局！”朱富貴鬚髮皆張，指著下首跪著的管事厲聲咆哮，“一群廢物！我朱富貴的船，在長江上跑了三十年，什麼時候輪到那群臭要飯的設卡攔路了？還要‘買路錢’？他們敢攔，你們就不會把貨扔下去餵魚，讓他們去撈嗎！”
“老爺，使不得啊！”那管事磕頭如搗蒜，額頭一片青紫，“這次不一樣，那丐幫不知從哪請來了高手，手段狠辣，兄弟們傷了好幾個。而且……而且碼頭上那些搬運的苦力，一夜之間竟都散了工，說是……說是朱家的風水壞了，一日不如一日怕沾了晦氣。”
“晦氣！我看是他們心裡有鬼！”朱富貴氣得胸口劇烈起伏，只覺得一股血氣首沖天靈蓋。
這幾日，朱家的生意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
朱富貴只覺得太陽穴突突首跳，胸口像是堵了一團溼棉花，憋悶得難受。他這幾日為了生意的事，幾乎沒合過眼。水路不通，陸路斷絕，朱家的進項一日不如一日，可開銷卻像流水一樣嘩嘩地往外淌。
水路被丐幫騷擾，陸路又頻頻出事，連平日裡最聽話的碼頭苦力都鬧起了罷工。他焦頭爛額，正欲發雷霆之怒，忽聽門外傳來一聲嬌脆的通報：“老爺，小姐回來了！”
朱富貴一愣，滿腔怒火硬生生卡在喉嚨口。他抬頭望去，只見朱七七一身錦繡華服，身後跟著小泥巴和幾個抬著沉重箱籠的腳伕，正風風火火地闖進廳來。
本就不悅的心情，更是火上澆油。
“爹！我回來了！”朱七七臉上掛著討好的笑，全然沒察覺廳內劍拔弩張的氣氛，只當父親是見到自己高興，“您身子好些了嗎？沈大哥特意讓我回來陪您清養幾日。”
朱富貴看著女兒那張未經世事、依舊沒心沒肺的笑臉，心中的火氣非但沒消，反而更旺了幾分。他冷哼一聲，沉著臉道：“你還知道回來？我還以為你死在外面了！沈浪？哼，他倒是會做人，把你推回來擋槍。”
“還是你只是回來一下，然後去快活城？”
朱七七笑容一僵，被說中了心思，面上有些惱怒，帶些委屈地嘟起嘴：“爹，您說什麼呢？沈大哥是真心掛念您的。您看，他怕我空手回來失了您的面子，特意備了厚禮讓我帶給您。”
說罷，她一揮手，小泥巴立刻指揮腳伕將箱籠一一開啟。
剎那間，滿堂生輝。
赤金打造的如意、晶瑩剔透的玉瓶、還有那一匹匹流光溢彩的蜀錦，在昏暗的廳堂內閃爍著誘人的光澤。朱富貴也是見過大世面的人，但看到這一箱箱價值連城的財物，瞳孔也不禁微微一縮。
“爹，您看，”朱七七拿起一支赤金鑲紅寶的步搖，喜滋滋地遞到朱富貴面前，“沈大哥說，這紅寶像您的氣色，特意尋來給您壓驚的。他說以前的事都過去了，讓您寬心，快活城還是您的快活城。”
朱富貴盯著那支步搖，又看了看那一箱箱金銀珠寶，原本鐵青的臉色忽然變得有些古怪，繼而轉為一種陰沉的冷笑。
“好，好一個沈浪。”朱富貴接過步搖，隨手扔在桌上，發出“當”的一聲脆響，“出手果然大方。七七，你可知現在朱家外面是什麼光景？”
朱七七一愣：“什麼光景？不是挺好的嗎？我一路回來……”
“好？”朱富貴猛地站起身，指著那一箱箱禮物，聲音因憤怒而顫抖，“沈浪這是在做戲！這是在做給江湖人看！他一面讓丐幫截我的水路，一面又讓你送這些金銀回來堵我的嘴！這是打我的臉！他在告訴整個江湖，我朱富貴己經要靠女婿的施捨才能過日子了！”
“不可能！”朱七七急了，大聲反駁，“沈大哥不是那樣的人！他若真想對付您，何必送我回來？這些禮物明明就是他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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