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槐山,田靜府。堂屋的門窗依然關得嚴嚴實實,連一絲風都漏不進來。長明燭已經換了好幾批,燭油在銅燈裡積了厚厚一層,凝固成乳白色的硬塊,像結了冰的湖水。神像的臉在燭光中忽明忽暗,那雙眼睛彷彿比平時更亮了,像在注視著蒲團上那兩道糾纏在一起的身影。
黑山老怪的臉色已經不像剛吐血時那樣蠟黃了。七天雙修,他的元氣恢復了不少,蠟黃變成了蒼白,蒼白裡透出一絲血色,像冬天枯枝上冒出的一粒新芽。眼窩不再那麼深陷,嘴唇也不再幹裂,連呼吸都變得沉穩有力了。但田奶奶不一樣。
她的臉色從紅潤變成了蒼白,從蒼白變成了蠟黃。眼窩開始深陷,嘴唇開始乾裂,像一朵被烈日暴曬了太久的花,花瓣捲起了邊,顏色也褪了。黑山老怪每天要雙修三次,早中晚,雷打不動。每次至少兩個時辰,有時候更長。
第一天,她還能應付。第二天,腿開始發軟。第三天,腰開始酸。第四天,全身沒有一處不疼的。第五天,她咬著牙撐下來了。第六天,她開始怕天黑,因為天黑了又要雙修。今天是第七天。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從窗戶紙的縫隙裡漏進來,照在田奶奶臉上。她跪在蒲團上,道袍整齊,黑髮用木簪子綰著,臉上化了淡妝,遮住了那些疲憊的痕跡。黑山老怪坐在太師椅上,閉著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
“徒兒,該雙修了。”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該吃飯了”。
田奶奶的手指在膝蓋上縮了一下。她看著黑山老怪,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低下頭,開始解道袍的繫帶。青灰色的道袍從肩上滑落,堆在腳邊。她裡面穿著褻衣,白色的,棉布的,款式很保守,但她的身體已經瘦了一圈,褻衣顯得空蕩蕩的,像掛在衣架上。
黑山老怪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她的臉很小,下巴很尖,眼睛很大,但眼窩深陷,像兩口被掏空了的井。他的手指從她的下巴滑到顴骨,從顴骨滑到眼窩。
“徒兒,你瘦了。”
“師父,我沒事。”
“你的聲音在發抖。”
田奶奶咬著嘴唇沒說話。黑山老怪看著她,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鬆開手,走回太師椅坐下。
“今天不雙修了。”
田奶奶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師父——”
“你累了。休息一天。”黑山老怪閉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又開始敲了,“為師的道法已經恢復了三成。不差這一天。”
田奶奶的眼淚掉下來了。她跪著轉過身,面對他,雙手撐在地上,額頭磕在青磚地面上,磕得“咚”的一聲響,很用力,磕破了皮,血滲出來。
“師父,對不起——徒兒沒用——”
“不是你沒用,是為師太急了。”黑山老怪睜開眼睛,看著她,嘴角慢慢翹了起來。不是笑,是心疼。“起來。去休息。明天再繼續。”
田奶奶抬起頭,額頭上破了一塊皮,血順著鼻樑往下流,和眼淚混在一起。她沒有擦,看著黑山老怪,嘴唇在發抖。
“師父,雙修之後,我的道法——是不是也增長了?”
黑山老怪點了點頭。“你現在修行不過三十年,但雙修七天之後,你體內的經脈拓寬了不少。道法比之前強了兩成。”
田奶奶的眼淚流得更厲害了。黑山老怪從袖子裡掏出一塊帕子,遞給她。帕子是白色的,洗得發白,邊角磨出了毛邊。她接過去,捂住額頭,帕子很快被血洇溼了。
“去吧。休息。”
田奶奶站起來,把道袍披上,繫好腰帶。轉身走出堂屋,推開門。陽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山風吹過來,帶著松脂的味道和野花的甜香,灌進她的肺裡,涼絲絲的。她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扶著牆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間,關上房門,倒在床上,被子矇住頭,很快就睡著了。
桃花島上,白小妹蹲在桂花樹下的石桌上,九條尾巴在身後輕輕搖曳。她的金色眼睛盯著國槐山的方向,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黑山老怪今天沒雙修。”
貓九春蹲在石桌上,尾巴在身後甩來甩去。“田奶奶撐不住了?”
“撐不住了。再撐下去,她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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