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基地門口那棵梧桐樹的葉子從綠色變成了黃色,又從黃色飄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像一隻只乾枯的手在風中顫抖。陽光比一個月前淡了很多,照在身上只有薄薄的一層暖意,海風卻比之前更涼了,帶著深秋特有的蕭瑟,從海面上刮過來,把地上的落葉捲起來又扔下。
曹劍平站在基地門口,看著那扇灰色的大鐵門,白小妹蹲在他腳邊,九條尾巴在身後輕輕搖曳。她的白毛比夏天時長了一些,在風中微微飄動,銀白色的絨毛被陽光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一個月了。這一個月裡發生了很多事——趙紅梅招供,王軍和劉芳被抓,省城那邊的假鈔團伙被一鍋端,董建國和七名手下全部落網,印刷裝置被查封,假鈔被收繳,連負責運輸的幾個司機都被抓了。案子辦得很漂亮,省城那邊還專門打電話來表揚了方敏和曹劍平。
但曹劍平總覺得少了點什麼。缺了最重要的一環。黑山老怪還活著,黑鼠還在繁殖,田奶奶和申娜還在國槐山上守著那個閉關的老怪物。這些人不除,島上的日子就永遠安寧不了。
鐵門開了。趙紅梅從裡面走出來,穿著自己的衣服——一條深藍色的牛仔褲,一件灰色的衛衣,一雙白色的運動鞋。頭髮散開了,披在肩上,比一個月前長了一些,臉上的青紫早已消退,嘴角的傷疤也只剩一條淡淡的細線,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手裡提著一個塑膠袋,裝著她進來時隨身攜帶的物品——一部手機,一個錢包,一串鑰匙,還有一些零碎的東西。她站在門口仰頭看著天空,深吸了一口氣。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眯了一下眼睛。
方敏跟在後面,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警服,手裡拿著一個檔案袋。她走到趙紅梅旁邊,把檔案袋遞過去。“這是你的釋放證明。收好,別丟了。”
趙紅梅接過去,低頭看了一眼,慢慢摺好放進衛衣口袋裡。她抬起頭看著方敏,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閉上了。方敏沒有催她,站在那裡等著,兩個警察從旁邊經過,跟方敏打了個招呼走過去了。趙紅梅終於開口了。
“方警官,我有件事要告訴你。”聲音沙啞,像是從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
方敏看著她。“什麼事?”
趙紅梅咬了咬嘴唇,目光從方敏臉上移到曹劍平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回方敏臉上。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摺疊成很小的一塊,邊角已經磨毛了,顯然揣了很久。她把紙條遞給方敏。
“王軍和劉芳都是小角色。真正的大佬是盧天熊。”方敏的手指停了一下,曹劍平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白小妹的九條尾巴同時停止了搖曳,金色的眼睛盯著那張紙條。
方敏展開紙條,上面寫著一行字,字跡潦草歪歪扭扭,像是用什麼不順手的東西寫的,內容很短,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方敏眼裡——“省城假鈔案,幕後老闆是盧天熊。”
“盧天熊?”方敏的眉頭皺成一個緊鎖的結,目光從紙條上移到趙紅梅臉上。“盧天豹的哥哥?那個從香港回來的盧天熊?”
趙紅梅點了點頭。“王軍有一次喝多了跟我說的。他說他們做的假鈔,有一半要交給一個叫熊哥的人。熊哥在城邊區有很大的勢力,黑白兩道都有人,得罪不起。他還說,熊哥的弟弟被一個姓曹的警察弄進去了,熊哥恨他恨得要死。熊哥需要錢,很多很多的錢,他要報仇。”
曹劍平的手插在口袋裡,手指握緊了銀簪,簪子在他掌心裡燙得厲害,像一塊剛從火裡夾出來的炭。
“盧天熊,就是那個要報復她們的盧天熊!盧天豹的哥哥!原來是他!”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錘子一樣砸在空氣中。白小妹抬起頭看著他的臉,金色的瞳孔裡有光。
方敏把紙條收進檔案袋,拉好拉鍊。她看著趙紅梅,沉默了好一會兒。“你為什麼現在才說?”
趙紅梅低下頭,手指在衛衣的衣角上無意識地捏著。“我怕。”
“怕什麼?”
“怕他報復。怕他找我兒子。”趙紅梅的聲音越來越小,像一隻被掐住脖子的鳥。“但現在我想通了。我不說,他也會找別人。他找別人,別人的孩子也會遭殃。與其這樣,不如我說。”
方敏看著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趙紅梅,謝謝你。”
趙紅梅抬起頭眼眶紅了。“方警官,我能去看看我兒子嗎?”
“能。我讓人送你去。”
方敏轉身走到曹劍平面前。“小曹,你怎麼看?”
曹劍平從口袋裡把手抽出來,銀簪被他握得發燙,在陽光下隱隱閃著銀白色的光。他看著方敏的眼睛。“方警官,盧天熊這一環不打斷,假鈔案還會有下一個董建國,下一個王軍,下一個趙紅梅。他是根。根不除,野草燒不盡。”
方敏點了點頭。“我知道。但現在沒有證據。趙紅梅的證詞只能證明王軍跟她說過這些話,不能直接證明盧天熊參與了假鈔案。我們需要更直接的證據。”
曹劍平沉默了。白小妹從他腳邊站起來,九條尾巴在身後展開,仰頭看著曹劍平。
“小曹,黑山老怪那邊呢?他買假鈔用做什麼?”白小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