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港區的夜晚,燈紅酒綠,車流如織。盧天熊站在落地窗前,手裡夾著一根雪茄,煙霧在玻璃上凝成一層薄薄的白霧。他盯著窗外的東京塔,塔身被燈光染成了橙色,在黑夜裡像一支巨大的火炬。
手機在茶几上震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去看,又抽了一口煙,緩緩吐出來。煙霧在燈光下慢慢升騰,模糊了他的臉。他的左眼皮跳了一下,不是好兆頭。
他轉身走過去,拿起手機,螢幕上是一條訊息。他點開,逐字逐句地看完,手指慢慢收緊,指節泛白。螢幕上是國內傳來的訊息:王建國無期徒刑,隋大龍十五年。沒有一個好訊息。他的手指在手機螢幕上劃過,又看了一遍,每一行字都像一把刀紮在他身上。無期,十五年,王建國判了,隋大龍判了,斷刀幫被連窩端了。他花了五十萬買通了王建國,又花了五十萬給了隋大龍當定金,一百萬打了水漂,連個響都沒聽見。
他把手機扔在沙發上,拿起茶几上的威士忌倒了一杯,琥珀色的液體在水晶杯裡晃動。仰頭一口乾了,烈酒從喉嚨滑下去,火辣辣的,像吞了一塊燒紅的炭。
“廢物!都是廢物!”他沒有對著誰喊,只是在發洩。
兩個保鏢站在門口,左邊臉的保鏢看著地面,右邊臉的保鏢看著窗外。沒有人敢接話,這個時候誰開口誰倒黴。在日本待了幾個月,手上的人馬也不算少了,可他能信任的人不多。田中一郎是山本正雄的人,只聽山本正雄的,不是他能調動的;其他那些日本手下更不用說了,表面恭恭敬敬,背地裡還不是聽山口組的,聽若頭的,聽組長的。他這個分舵主說得好聽是分舵主,說得不好聽就是山本正雄的一條狗。狗叫兩聲可以,但狗不能自己決定咬誰。
他又倒了一杯酒,又是一口乾。酒杯重重地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大理石臺面上發出一聲脆響,他想起那天晚上在別墅裡,他讓王軍去引開警察。王軍答應了,拿了錢,跑了。那張黑色銀行卡的晶片被燒了,定位訊號斷了,人就像蒸發了一樣。劉芳懷孕了——警察已經把訊息放出來了,不知道是真的還是為了引他上鉤。但不管真假,他都不能去核實。
他走進臥室,水床在他身下輕輕晃動。他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什麼都沒有。他想起盧天豹在監獄裡的那張臉,想起高夢在看守所裡對他說的那句話——“豹哥,你等我。”他等了,等來的卻是她加刑的訊息。他又等了,等來的卻是田奶奶的死訊、王建國的無期徒刑、隋大龍的十五年。他把所有能用的棋子都用了,每一顆都折了,賠了夫人又折兵。國內已經沒有人了。王建國進去了,隋大龍進去了,斷刀幫散了,田奶奶死了,申娜躲在山上不出來。曹劍平在桃花島上,帶著十五個女人,有白狐、有貓仙、有簪仙守著,他動不了他一根汗毛。
他翻了個身,拿起床頭櫃上的手機,翻到山本正雄的號碼,手指在撥出鍵上停了很久。他又翻到田中一郎的號碼,還是沒有撥出去。山本正雄現在還用得著他,他替山口組收賬、管地盤、洗錢,幹得不算出色,但也沒出過大差錯。只要他還有用,山本正雄就不會動他。可一旦他沒有用了呢?一個外國人,在國內犯了事,偷渡到日本,靠山口組的庇護活著。如果有一天山本正雄覺得他是個累贅,會怎麼做?他不敢想。他把手機扔在床邊,臉埋進枕頭裡。
第二天早上,他去了分舵。品川區那棟不起眼的辦公樓裡,佐藤已經把當天的賬目準備好了。佐藤是日本人,四十多歲,穿著深灰色的西裝說一口流利的中文。曾是山本正雄的貼身翻譯,跟了他十幾年,忠心耿耿,日本人有時候也看不起,不過是俄羅斯人的後裔,在這片土地上永遠是個外人。佐藤對他客氣,但客氣裡帶著疏離。那是一種你永遠無法融入的隔閡。
“熊哥,這是上週的賬目。”佐藤把一沓材料放在他桌上。
盧天熊翻了翻,數字密密麻麻。他看不懂日文,但數字是通用的,這幾周賬目不太好看,收入在下降,支出在上升。他問佐藤這是怎麼回事。佐藤說是因為最近警方查得嚴,幾個夜店被封了,每個月少了一大筆進賬。那缺口怎麼辦?佐藤說組長說了,讓熊哥想辦法。
他靠在椅背上,佐藤鞠躬出去了。他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窗外的東京天空灰濛濛的,看不到太陽,只能看到雲層後面那塊模糊的亮斑。
田奶奶死了,王建國進去了,隋大龍判了,斷刀幫散了。他手上已經沒有人了,曹劍平在桃花島上,帶著十五個女人,有白狐、有貓仙、有簪仙守著。他動不了他,也動不了申娜,貓九冬在國槐山上,日夜守著,他派去的人還沒上山就被嚇跑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東京的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塊要塌下來的天花板。遠處的東京塔在薄霧中若隱若現。
“曹劍平,你別得意。老子不會讓你舒服太久。等著吧,老子有的是時間和你鬥!”
月亮升起來的時候,他一個人站在陽臺上。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佐藤發來的訊息:熊哥,組長明天晚上請您吃飯,商量分舵下一步的安排。他看著那行字,把手機收進了口袋。明天晚上,山本正雄請他吃飯,商量分舵下一步的安排。他知道這頓飯不好吃,山本正雄不會無緣無故請人吃飯。他一定是對最近分舵的業績不滿意,想要敲打他了。他可以在日本躲一輩子,也可以在日本當山口組的狗,只要他還有利用價值。但他不能回去,因為國內才是他想要的生活。他想要的生活,永遠回不去了。
月亮又升高了一些,照在東京灣的海面上。海面上波光粼粼。
遠處臺場的摩天輪還在閃著七彩的光,他攥緊欄杆,指節泛白。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在這裡撐多久,但他知道只要曹劍平還活著,他就不會甘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