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警官,我想再審一次高夢。”曹劍平把手裡的茶杯放在桌上,杯底和桌面碰撞發出一聲輕響。他坐在方敏辦公室的沙發上,林婉挨著他,兩個人剛從別墅過來,連口水都沒顧上喝。方敏遞過來的這杯茶他喝了一口,燙的,舌尖現在還發麻。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辦公桌上那堆高高的檔案上,資料夾的邊角在光線裡泛著舊紙張特有的淡黃色。牆上掛著的基地平面圖被風吹得微微掀開一角,露出下面泛白的牆面。
方敏從檔案堆裡抬起頭,摘下老花鏡——她最近才開始戴老花鏡,三十出頭的年紀,眼睛已經不太行了,醫生說是因為長期盯著電腦螢幕和紙質檔案,睫狀肌勞損過度。她把眼鏡放在桌上,用兩根手指揉了揉眉心,動作很慢,像是想把那些褶皺一根根揉平。
“高夢?”她的聲音有些沙啞,這幾天她沒怎麼睡好,盧天豹被抓之後,光是整理他的口供就熬了兩個通宵,“她已經關了幾天了,一個字都不肯說。你確定她能開口?”
曹劍平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這次慢慢嚥下去,讓茶水從喉嚨滑到胃裡,感受那股暖意擴散開來。他放下杯子,看著方敏,眼神平靜但篤定,像一塊被水泡了很久的石頭,表面光滑,內裡堅硬。
“她會的。”他說,“但不是因為我,是因為盧天豹。”
方敏的眉頭皺了一下,但很快鬆開了。她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手指在胳膊上輕輕敲著。這個動作曹劍平見過很多次——她在思考,在權衡利弊,在評估一個決定可能帶來的所有後果。
“你確定她能說?”
“不確定。但總要試試。”
方敏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從抽屜裡拿出那串沉甸甸的鑰匙,在手裡掂了掂。“走吧。她在單獨監舍,一樓最裡面那間。”
三個人走出辦公室。走廊裡的燈還亮著,慘白的光照在地板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方敏走在最前面,步子邁得很大,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篤篤篤”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林婉走在中間,曹劍平走在最後。經過幾間空著的審訊室時,他透過門上的玻璃窗看到裡面灰濛濛的桌椅和牆上掛著的嫌疑人身高標尺,那些黑白相間的刻度像一把巨大的尺子,丈量著每一個坐在這間屋子裡的人。
走廊盡頭的那扇鐵門緊閉著,門上方有一盞紅色的指示燈,一明一暗地閃著,像心臟在跳動。方敏從鑰匙串裡挑出一把,插進鎖孔,擰了兩圈。鎖舌彈開的聲音很沉悶,“咔嗒”一聲,像是什麼東西被咬斷了。
門開了。
監舍不大,十來個平方,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窗戶朝北,光線很暗,窗簾拉著一半,灰濛濛的光從縫隙裡漏進來,照在地板上,像一條灰色的河流。空氣裡有股潮溼的黴味,混著消毒水和陳舊的鐵鏽氣息,牆角的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漬,形狀像一張被揉皺的地圖。
高夢坐在床邊,穿著一件灰色的囚服,頭髮剪得很短,幾乎是板寸,露出青灰色的頭皮。她瘦了很多,鎖骨下面的蝴蝶紋身顯得更突出了,紫色的翅膀在灰暗的光線中像一隻隨時會飛走的幽靈。眼眶凹下去了,顴骨凸出來了,嘴唇乾裂起皮,有幾道細小的血口子。但她的眼睛還是亮的,亮得不像一個被關了這麼多天的人。那種亮不是健康的光澤,是某種燒到最後還沒熄滅的炭火,灰燼下面是滾燙的芯。
她抬起頭,看到曹劍平,嘴角慢慢翹了起來。那笑容裡有諷刺,有嘲弄,還有一種“我就知道你會來”的瞭然。她的目光從曹劍平身上移到林婉身上,又移到方敏身上,最後回到曹劍平臉上,像一條蛇在三個獵物之間來回游移,最終選定了最肥的那隻。
“曹總,好久不見。”她的聲音沙啞,像很久沒喝過水,但語速不快不慢,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也和她們穿一條褲子了。哦,不對,應該是一條褲衩子。”
林婉的臉色沉了一下,但沒說話。方敏的眉頭皺了起來,嘴唇抿成一條線。曹劍平看著她,沒有接話。他走到桌前,在椅子上坐下,跟高夢面對面,中間只隔著一張窄窄的桌子。桌面是鐵皮的,灰白色的漆已經斑駁了,露出下面深灰色的底漆,有幾道刻痕,像是以前坐在這裡的人用指甲或者別的什麼硬物劃出來的。
“高夢,我來問你幾個問題。”他從口袋裡掏出錄音筆,放在桌上,按下紅色的錄音鍵。指示燈亮起來,一閃一閃的。
高夢看著那支錄音筆,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露出牙齒。她的牙齒還算白,但牙齦有些紅腫,是營養不良的表現。
“問吧。”她靠在牆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翹起二郎腿,姿態慵懶得像一隻曬太陽的貓,“但我不保證回答。”
“達諾微的伺服器在哪兒?”
“不知道。”
“她跟盧天豹的資金往來記錄,你知道多少?”
“不知道。”
“她在國內的聯絡人有哪些?”
“不知道。”
三個不知道,乾脆利落,像三顆釘子釘在桌面上。高夢說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看著曹劍平,眼神里有一種“你繼續問,我繼續不知道”的篤定。
曹劍平沒有繼續問。他關掉錄音筆,靠在椅背上,看著高夢。兩個人對視著,誰都沒有說話。監舍裡安靜得能聽到牆上那盞日光燈管發出的嗡嗡聲,和窗外遠處模糊的海浪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