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開啟引擎蓋,彎著腰,在裡面搗鼓了一陣。其實他什麼都沒動,只是用手撥了撥幾根電線,擰了擰一個無關緊要的螺絲,又把蓋子蓋上了。他直起身,擦了擦額頭的汗,嘆了口氣。
“不行,修不好。得回去換個零件。”
“回去?”盧天熊的眼睛眯了起來,那條縫裡透出來的光像刀鋒一樣冷。
“老闆,不是我不送你們,是這船不爭氣。你看,這都走不動了。硬往前走,萬一熄火了,漂在海上,更麻煩。”老張指了指遠處的桃花島,“你看,也沒多遠了。要不幾位等等,我回去換個零件,一會兒就回來。”
盧天熊看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他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住了。然後他站起來,走到船頭,看著遠處的桃花島。島上的別墅在陽光下泛著白色的光,院子裡那棵桂花樹的樹冠探出圍牆,像一把撐開的綠色大傘。他看了幾秒,然後轉身,走回座位坐下。
“回去。換個零件。快點。”
老張心裡鬆了一口氣,但臉上不敢表現出來。他點了點頭,掉轉船頭,往回開。船在海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弧線,浪痕在海面上畫出一個半圓,像一個沒寫完的句號。盧天熊坐在船尾,看著桃花島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海天之間的一個小黑點。他的手指又開始敲了,一下一下的,有節奏的,像在計算什麼。
船靠了岸。老張跳下船,把纜繩拴在木樁上,繫了一個很鬆的結。他拍了拍手,轉身看著盧天熊。
“老闆,我去拿零件,你們在這兒等著。很快,半小時。”
盧天熊沒有回答。他下了船,站在碼頭上,又點了一根雪茄。兩個保鏢站在他身後,四個小弟站在更後面。幾十個穿黑衣服的男人還站在停車場,保持著剛才的隊形,像一排排被釘在水泥地上的黑色木樁。
老張快步走向儲物間,進了門,關上門,靠在門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的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額頭上全是汗,手心也溼了。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給曹劍平發了條訊息:“曹總,我帶他們轉了一圈,現在回碼頭了。我說船壞了,要換零件。他們還在等。”
曹劍平很快回了:“好。再轉幾圈。”
老張看著那幾個字,嘴角慢慢咧開了,露出那口被煙燻黃的牙齒。他把手機收進口袋,在儲物間裡坐了五分鐘,假裝在找零件。然後他拿了一箇舊的螺絲刀——其實根本用不上——走出來,回到快艇上,裝模作樣地擰了幾下,發動引擎,開到棧橋邊。
“老闆,修好了!可以走了!”
盧天熊滅了雪茄,上了船。保鏢和小弟跟在後面。船又開了,這次還是往桃花島的方向。開到一半,老張又減速了,又彎下腰,又拍了拍方向盤,又嘟囔了幾句“這破船”。他直起身,撓了撓頭,嘆了口氣。
“不行,還是不行。油路還是堵的。得回去換個油泵。”
盧天熊的手指停住了。他站起來,走到老張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他的眼睛從那兩條縫裡睜開了一些,露出裡面灰色的、渾濁的、但此刻冷得像冰的眼珠。他看著老張,老張看著他。老張的腿在發軟,但他的臉上還是那副“我是真的沒辦法”的真誠表情。
“老闆,這船真的老了。不騙你。”
盧天熊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座位坐下。
“回去。”
船又掉頭了。又在海上畫了一個弧線。又往回開了。盧天熊坐在船尾,看著桃花島,手指在膝蓋上敲著,這次敲得比之前快了很多。
桃花島上,曹劍平站在三樓的陽臺上,手裡拿著望遠鏡,看著遠處的大海。海面上,那條白色的快艇正在慢慢往回開,像一隻在水面上畫圈的水黽。他放下望遠鏡,嘴角慢慢翹了起來。他把望遠鏡放在欄杆上,轉身走回屋裡。林婉坐在床邊,手裡拿著那杯紅棗枸杞茶,小口小口地喝著。趙秀娥坐在她旁邊,手裡拿著一件還沒織完的嬰兒毛衣,毛線是淡藍色的,針腳很密,織得很整齊。
“小曹,老張那邊怎麼樣了?”林婉抬起頭看著他。
“在海上轉圈。盧天熊快瘋了。”
林婉笑了,趙秀娥的嘴角也翹了一下。曹劍平走到窗邊,看著遠處的大海。海面上,那條白色的快艇又開始往桃花島的方向開了。他拿起望遠鏡看了看,又放下。
“老張,真有你的。”
手機震了一下。他拿起來一看,是方敏發來的訊息:“小曹,碼頭那邊我們的人已經到了。盧天熊要是硬闖,我們就能抓他。”
曹劍平回了:“好。讓他們在海上多轉幾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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