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槐山,田靜府。
堂屋裡的燭火還沒滅,兩盞長明燭在供桌上跳,火苗把牆上那尊神像的影子投得忽大忽小。田奶奶跪在蒲團上,白髮披散,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發紫,眼窩深陷,整個人像一棵被暴風雨摧殘過的樹。她面前的銅盆裡還殘留著昨晚作法剩下的灰燼,灰燼已經涼透了,黑黢黢的,像一攤乾涸的血。
作法失敗了。
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三千隻黑鼠,一夜之間折損大半。活著的逃回來了,但個個帶傷,有的斷了腿,有的瞎了眼,有的被貓爪開了膛,能活著回來的不到一千隻。桃花島上那個菜園子,一根菜葉都沒少,她那三千隻黑鼠倒成了貓群的盤中餐。
“白狐。”她低聲說出這兩個字,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玻璃,“九尾白狐。修行三千年。”
她睜開眼,看著供桌上那七盞已經熄滅的銅燈。燈芯燒盡了,燈油也幹了,銅燈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她伸手摸了摸燈盞,指尖冰涼。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有什麼東西在青石板地面上爬動,速度很快,從院門口一路竄到堂屋門口。田奶奶轉過頭,門縫裡鑽進來一個黑色的影子,不大,比普通的老鼠大一圈,但比其他黑鼠小一些,毛色黑得發亮,像塗了一層油。它的左前腿一瘸一拐的,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嘴角還有沒幹的血跡,鬍子斷了幾根,一隻耳朵缺了一個角。它爬到田奶奶面前,蹲下來,仰頭看著她,黑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種“你可得給我做主”的委屈。
田奶奶看著它,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嘴角慢慢翹了起來。不是笑,是無奈。
“黑三太,你回來了。”
黑三太的嘴巴咧開了,露出尖尖的牙齒,聲音又細又尖,像指甲劃過黑板,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田奶奶,我的隊伍損失慘重!三千兄弟,出去的,回來的不到一千!死的死,傷的傷,還有的被那些貓生吞活剝了!您得給我報銷費用!”
田奶奶的眉頭皺了一下,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她看著黑三太那隻缺了角的耳朵,看著它一瘸一拐的左前腿,看著它嘴角還沒幹的血跡。她的目光從它的傷口移到它的眼睛,那雙黑色的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悲傷,只有一種“你欠我的”的理直氣壯。
“報銷什麼?”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黑三太用那隻沒受傷的右前爪拍了拍地面,發出“啪啪”的聲音,像一個小販在攤位上拍打貨物招攬顧客。它的尾巴在身後甩來甩去,像一根黑色的鞭子。
“醫療費!三千兄弟,受傷的少說有一千五,重傷的至少五百,輕傷的也有一千。治傷要藥,要包紮,要休養。藥不要錢?紗布不要錢?營養費不要錢?”
田奶奶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手指敲膝蓋的速度加快了。
“還有,”黑三太的尾巴甩得更快了,聲音也拔高了,“撫卹金!死的那些兄弟,家裡還有老有小。老的要養老,小的要養大,中間的還要養家餬口。您不能讓人家白白死了,一分錢不給吧?”
田奶奶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她睜開眼睛,看著黑三太,聲音有些發緊。
“你要多少?”
黑三太的尾巴停了一下,然後翹得更高了。它伸出右前爪,豎起一根指頭。
“一百萬。”
田奶奶的手指停住了。她看著黑三太,黑三太看著她,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碰撞,像兩把刀架在一起,無聲地較勁。
“一百萬?”田奶奶的聲音冷了下來,“你當我是開銀行的?”
黑三太的嘴角撇了一下,用爪子拍了拍地面,聲音更大、更急了:“田奶奶,您這話說的。三千條命,一百萬,一條命才三百多塊。三百多塊買一條命,您還嫌貴?”
田奶奶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了。
黑三太往前爬了兩步,仰著頭,黑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種“你不給錢我就不走”的賴皮。它的尾巴在身後甩來甩去,像一根黑色的鞭子,每甩一下就在青磚地面上抽出一道細細的灰痕。
“田奶奶,您也知道,我們黑鼠一族在這片地界上混了幾百年,從來不講虛的。您召我們,我們來了。您說打桃花島,我們打了。您說毀菜園子,我們毀了——雖然沒毀成,但那是能力問題,不是態度問題。態度上,我們可是拼了命的。您看我這耳朵,您看我這腿,您看我嘴角這血——這都是為您流的。”
田奶奶看著它那隻缺了角的耳朵,看著它一瘸一拐的左前腿,看著它嘴角那還沒幹的血跡。她的表情從冰冷變成了無奈,從無奈變成了一種“我認了”的認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