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委工作人員沒有立刻回應“錶快了”這個說法。
他把筆記本翻到下一頁,指尖沿著紙面滑行了大約兩寸的距離,停在一行剛寫不久的字跡旁邊,像是正在對比兩個位置之間的時間差。
然後他抬起頭:“你助理戴的那塊機械錶,經過技術部門核實,是一塊藍寶石鏡面的自動機械錶,誤差率在每小時正負兩秒之內,不可能提前走快將近兩個小時。”
許東風的手指在桌面上的位置沒有移動,他的目光在那盞檯燈的燈罩邊緣停了一會兒,然後他開口:“那就是他看錯了系統時間。”
紀委工作人員沒有繼續追問這個問題,把筆記本合上放在檔案袋旁邊,直視著許東風:“許東風同志,你和你助理的口供之間存在多處矛盾,而這些矛盾指向的方向是一致的,都集中在產權變更視窗期的操作流程上。”
許東風坐在椅子裡,後背從椅背上微微離開了一些,但沒有完全挺直:“那你們想讓我說什麼?我說了我們是清白的,你們不信。我說了我跟嚴副區長沒有關係,你們也不信。我說什麼你們才信?”
紀委工作人員看著他,沒有回答。
他把手機放在桌面上,點開了一段錄音檔案,按下了播放鍵。
詢問室裡響起一段聲音,像是從另一個房間同步錄製過來的——嚴新宇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是的,我承認。我和許東風事先商量好了,在桃園大廈產權交接的時候,利用未歸檔的視窗期,把產權證改到了我的個人名下。許東風安排了財務總監提前進入後臺系統,在歸檔之前替換了登記表,我負責在簽字環節配合。整個流程他那邊控制技術層面,我這邊控制審批層面,把桃園大廈的產權從政府資產變成了個人資產。我承認了。”
錄音停了。
詢問室裡的安靜持續了片刻,然後紀委工作人員把手機收回去:“嚴副區長已經交代了相關問題,他承認與許東風官商勾結奪取桃園大廈,結果管理不善資金丟失。他現在就在隔壁房間。”
許東風的視線落在桌面上那盞檯燈的底座邊緣,他的嘴唇在說出下一句話之前動了一下,像是一個想被髮出的音節被攔截了:“那筆資金是被曹劍平轉移走的,不是我。”
紀委工作人員把手機重新放回桌面上:“嚴新宇在供詞裡提到了那筆資金的去向——他說他不知道,他沒有操作過資金轉移,他只負責簽字。那筆資金從桃園大廈賬戶上消失的時間點,和你股權轉讓完成的時間點一致。你既然說那筆錢是被曹劍平轉移走的,請你拿出具體的證據,說明曹劍平是如何獲取操作許可權的。”
許東風坐在椅子裡的姿態比之前低了一些:“我沒有證據……但我知道就是他乾的。”
紀委工作人員把筆記本翻開到新的一頁:“那你憑什麼判斷是他乾的?”
許東風的聲音在詢問室裡散開之後被吸音材料吞噬了大半,尾音帶著一層不確定的底色:“因為我在民間找過一個算卦先生,他算出來的。”
紀委工作人員在筆記本上寫了幾筆,然後抬起頭來:“在正式的調查流程中,算卦結果不能作為定案依據。”
許東風沉默了一會兒,他的身體從椅背上離開,往前靠了一些,手臂搭在桌面上:“那你們告訴我,我一個合法商人,為什麼要冒著這麼大的風險去做這種事情?我現在的身家足夠我安穩過完下半輩子了。”
紀委工作人員把筆記本合上:“這個問題,我們可以留到後續環節再討論。你先在這裡休息一下,等下一步程式啟動。”
他站起來,把檔案袋夾在腋下,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嚴新宇的供詞我們會同步給你一份,你可以對照著看。如果裡面有需要補充的地方,你在後續的核實環節再提出。”
門在他身後合攏,鎖舌落回門框時發出一聲短促的輕響。
許東風獨自坐在詢問室裡,頭頂的日光燈發出持續的電流嗡鳴。
他看著桌面上那盞檯燈邊緣的光暈,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背,然後又抬起頭來看著門口的方向。
大約過了一刻鐘,門再次被推開,一個工作人員走進來把一份列印好的檔案放在桌面上:“這是嚴新宇簽署的供詞影印件。你有時間可以看一下。”
他放完之後沒有停留,轉身走出去了。詢問室裡重新恢復了安靜。
許東風伸手拿起那份檔案翻開,封面是一張淺灰色的列印紙,上面印著時間、地點、參與人員的基本資訊。
他翻到第二頁,嚴新宇的筆跡出現在頁面的中部,字跡比平時略小一些,像是寫的時候手部用力比平時更集中,筆畫收尾處有幾個地方微微上翹。
他逐行往下看,一直翻到最後一頁,看到了嚴新宇的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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