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董店的捲簾門已經拉下來一半,午後的陽光從門板與地面之間的縫隙擠進來,在地磚上鋪開一道窄窄的亮帶。
趙天龍坐在櫃檯後面,面前擺著一壺新泡的鐵觀音,茶湯的顏色在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澤,杯沿冒著細密的熱氣。
他端起茶杯湊到鼻尖聞了一下,然後仰頭喝了一口,茶杯落在桌面上時發出短促的輕響,像是終於等到一陣潮水退去後露出水面的礁石。
他把杯底那層淺色的茶漬在桌面上轉了半圈:“哈哈哈……,曹劍平這個傻帽!老夫略動筋骨就從他那弄來一個億多!”
他的笑聲在古董店內迴盪了一圈,穿過陳列架和玻璃櫃之間的空隙,在牆壁上碰了兩下才散開。
趙雨晴站在櫃檯側面的桌子旁,正在把銀行卡和存單從外套內袋裡取出來,在桌面上整理齊了,沒有立刻放進包裡,先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爸,那筆錢,放哪個賬戶更穩妥?”
趙天龍端起茶壺又續了一杯,茶水落入杯中發出綿長的水流聲,杯底的茶葉被衝起又沉落:“存到另一個賬戶上,對了,就存到我瑞士銀行賬戶上!”
趙雨晴低頭在手機螢幕上操作了一會兒,把賬戶號碼調出來:“轉賬需要一點時間,我這邊先操作,明天應該能到賬。”
她按了確認鍵,把手機放在桌面上,等待交易完成。趙天龍靠在椅背上,雙手搭在扶手上,目光越過櫃檯上的茶壺和茶杯,落在那扇半合的捲簾門上:“等這筆錢到了瑞士賬戶,我就可以退休了。剩下的時間,每天喝喝茶、看看貨、帶帶徒弟。”
趙雨晴沒有接話,她看著手機螢幕上顯示的交易進度條,進度條已經走過了大約三分之一,數字在螢幕上緩慢地跳動著,像一枚正在被緩慢拉出的捲尺。
她靠在桌沿邊緣,目光落在那道進度條上,沒有移開。
“爸,萬一那邊發現了怎麼辦?”
趙天龍從椅背上坐直了一些,伸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發現了能怎麼樣?他驗貨的時候已經確認過了,錢已經付了,交易已經完成了。就算他事後發現那塊玉和之前看到的不完全一樣,他也拿不出證據證明我換過。這塊玉上上下下都打磨過了,連包漿的紋路都對得上。他自己把門開著,我走進去拿點東西出來,那是他自己的問題。”
趙雨晴把手機拿起來看了一眼,進度條又走了一段距離,銀行的轉賬介面顯示“處理中”幾個字,邊角有一個正在轉圈的載入動畫,她把它放在桌面上沒有再看:“那瑞士那邊的賬戶,需要預留一些操作空間,以防萬一。”
趙天龍擺了擺手:“不用預留。那筆錢到了就不會動了。”
趙雨晴沒有再問,她把手機放回桌面上。
茶壺裡的水又續了一次,趙天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的溫度正好,他把杯底的茶漬在桌面上轉了半圈,然後放下杯子,把那杯已經涼了的茶倒進了桌下的廢茶桶裡,杯底空了,他沒有再續新茶。
他伸手拿起抽屜裡的一本舊圖錄,翻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目光落在紙面上,但視線沒有在字行之間移動,像是在等一個被拉長的音符落地。
手機螢幕上的進度條走完了,顯示“已提交”。
趙雨晴伸手拿起手機,低頭看了一眼那條確認資訊,把它截了圖,然後放下手機:“到賬時間大概需要兩個工作日左右,銀行提示說跨行操作會有延遲。”
趙天龍點了點頭,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那就等兩天。兩天之後,這筆錢就到瑞士了。”
他站起來,走到古董店深處靠牆的陳列架前面,手指在一排老瓷器的表面依次劃過,像是一個正在調整自己收藏序列的圍棋手,正在把幾枚已經落定的棋子重新審視一遍。
趙雨晴開始收拾桌面上散落的卡片和單據,把存單摺好放進了內袋,那張截圖儲存在相簿的加密資料夾裡,然後把手機調成了靜音模式,放在外套口袋裡。
她彎腰把桌面的茶漬用紙巾擦乾,茶壺蓋歸位,杯墊放回原位,然後直起身走到門口,把卷簾門拉下來鎖好。
門板落到底部時發出一聲短促的金屬碰撞聲,在店內迴盪了片刻才散開。
她站在門內側的陰影中,側過頭看向父親:“那這筆錢到了瑞士之後,您打算怎麼處理那塊玉佩的來路問題?”
趙天龍的手指在瓷器的邊緣停住了,他轉過身來:“那塊玉的來路沒有任何問題。劉兆陽是合法持有,他說是他母親留給他的遺物。至於他從哪來的,那是他自己的事。”
趙雨晴站在門口沒有說話,目光落在櫃檯上茶壺邊緣殘留的熱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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