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小妹回到別墅時夜色已經徹底沉定了。
客廳的燈還亮著,周芷正坐在沙發上,膝蓋上攤著那本舊筆記本,看到白小妹進門時合上了本子:“屏障背面刻了什麼?”
白小妹把印章和鑰匙從內袋裡取出來放在茶几上,在沙發對面坐下來:“刻了一句話——‘這條路是我鋪的,但走到這裡的人不是我。如果你能看到這句話,那說明你已經走到了你該走的位置,而我要去的地方,不在這條路的盡頭。’”
周芷的手指在筆記本封面上停住了:“不在這條路的盡頭……他說的不是防空洞的末端,他說的是一整條路線,從第七鎮地下室開始,經過水塔底層,到港務局檔案室,再到倉庫和防空洞。他在離開之前已經把這條線的終點設定在了防空洞屏障背面。他說他要去的方向不在這個終點,那他的方向就應該在另一個方向上。”
白小妹靠在沙發靠背上:“本仙也是這麼想的。他在屏障背面留那句話,不是為了讓你停在那裡,是為了讓你意識到還有一條他走了但你沒有走的路。”
周芷站起來走到窗邊:“他在離開港口之前告訴過我,他把最後一份說明留在了桃園集團檔案室的最底層,和那份籌建階段的檔案放在同一個架子上。那份說明裡寫的,應該就是他離開港口之後的去向。”
白小妹說:“那份說明你之前沒有看過?”
周芷側過身來:“沒有。他說過要等走到防空洞屏障背面、看到那句話之後才能開啟。”
白小妹站起來:“那就現在去看。”
兩人再次進入桃園集團負一層檔案室的時候,走廊裡的燈和白天來時一樣亮著。白小妹走到最內側那排架子前面,蹲下來,目光從底層架子上的檔案盒側面標籤依次掃過,在最底層靠牆的位置找到了那隻比周圍更薄的深色檔案盒,標籤上寫的日期比集團成立時間早了幾個月。她解開盒蓋表面的細繩,裡面裝著一隻用牛皮紙包好的信封,信封正面沒有收件人,只有一行用鋼筆寫的小字:“走到屏障背面之後開啟。”
白小妹拆開信封,裡面是一張對摺的信紙和一張疊好的地形圖。信紙上的字跡和周隱留在筆記中的字跡一致:“如果你能看到這封信,說明你已經走完了我鋪好的那整條路。我在離開港口之前,在那條路的終點之外的另一條方向上走了一段,那段路比第七鎮地下室到防空洞之間的路徑更長,通往的方向是港口北側外海約十里處的一處小型島嶼,島上沒有建築,沒有碼頭,只有一處天然形成的石隙。我在離開港口之前,把那批物品中的一部分帶到了那處石隙之中,存放在一處自然形成的凹槽內,並用一塊扁平的石板作為標記。如果你能走到那裡,你就能看到我鋪完那整條路之後留給下一個人的全部內容。”信紙下方沒有落款,但畫了一個和印章印面完全一致的圓形標記,線條均勻穩定,像是用同一隻手在同一個時間點畫上去的。
白小妹把信紙放在桌面上,展開那張地形圖。圖上標註了港口北側海岸線到那處島嶼之間的航線,用虛線標出了大致走向,還在虛線末端畫了一個小圓圈,旁邊注了一行字:“退潮時段可見石隙入口,漲潮時段完全淹沒。”
周芷站在她旁邊看了一眼那張圖:“那處島嶼本仙之前沒有聽說過。”
白小妹把地圖摺好放回信封裡:“因為它不在任何正式海圖上。周隱在離開港口之前用了港口測量的機會單獨把它記錄下來的,標註方式和正式海圖完全不同,但指向的座標確實是真實存在的。”
周芷站在桌邊,聲音不高不低:“那你打算什麼時候去?”
白小妹把信封放進外套內袋裡:“本仙明天早上去港口北側租一條船,趁著退潮時段出發。快的話一個多時辰能到,返程在漲潮之前回來就來得及。”
周芷的聲音在檔案室的冷光下響起來:“那你一個人去?”
白小妹說:“本仙一個人去。如果那處石隙真的存在,本仙會在退潮時段確認入口位置,把裡面的物品取出來帶回。如果找不到,本仙也會在天黑之前返航。”
周芷沉默了片刻:“那你自己小心。”
第二天一早,白小妹在港口北側租了一條小型機動船,船主是個五十多歲的本地人,沒有多問她的去向,把油箱加滿之後把鑰匙交給了她。她沿著海岸線向北行駛了大約一個小時,在航程中不斷比對那張地形圖上標註的海岸線特徵與實地的對應情況,穿過一片淺水區,在接近地圖上標註的小島位置時放慢了速度,繞著島側緩緩行駛了半圈,在島嶼北側一處被潮水淹沒大半的石隙入口處停了下來。退潮的水位剛好讓入口露出水面大約半尺,石隙的入口寬度可供一人側身透過。她把船纜系在岸邊一處突出的礁石上,踩著溼潤的岩石表面進入石隙,向內走了大約十幾步,在石隙中段右側的巖壁上找到了那處天然形成的凹槽。凹槽內放著一隻用防水油布包裹的扁平鐵盒,她把它取出來,拆開油布,裡面是一摞用皮繩捆好的紙頁,邊緣被裁切整齊,紙張沒有受潮的跡象。
她把那摞紙頁從鐵盒裡取出,拆開皮繩,翻到第一頁。第一頁是一封信,開頭沒有抬頭,直接寫著:“如果你能讀到這封信,說明你已經走到了我停下來的地方。我現在已經不在港口了,也不會再回來。這條路的盡頭是我的終點,但它是你的起點。我把所有圖紙、記錄、鑰匙和印章都留在了沿途,你在過去這段日子裡找到的東西,就是這條路的地基。”
白小妹把紙頁疊好放回鐵盒裡,沿著石隙走回船邊,把鐵盒放進船艙的防水袋裡,鬆開纜繩,啟動引擎,沿著來時的航線返航。她回到港口北側把船還給了船主,然後沿著街道走回了別墅方向。她走進客廳的時候,周芷正坐在沙發上,她沒有說話,只是把那隻鐵盒從防水袋裡取出來放在茶几上,開啟盒蓋,把那摞紙頁最上面那封信放在桌面上:“他自己說了,不會回來了。”周芷低頭看了一遍那封信,然後抬起頭來:“他說他不會回來了,但他沒有說他去了哪裡。”
白小妹在沙發上坐下來:“他說過他要去的地方不在這條路的盡頭。既然不在這條路的盡頭,那他也就不在這條路線上任何一站了。”周芷把那封信重新放回鐵盒裡:“那他留下的這些東西,以後怎麼處理?”
白小妹說:“這些東西本來就是他留給後來者的。本仙能走到石隙裡拿到這封信,說明本仙就是那個後來者。”她停了一下,“所以本仙會把這些東西收好,等需要用到的時候再取出來。”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繼續停留,站起來走進了書房,把鐵盒和那摞紙頁放進了書桌最底層抽屜裡,鎖好,然後把鑰匙放進了外套內側口袋裡。她推開書房門走出來的時候,九命貓妖正蹲在窗臺上,綠眼睛落在她外套口袋邊緣那一截露出的鑰匙柄上:“你找到的東西,夠不夠把整條線路補齊?”
白小妹說:“已經補完了。從第七鎮地下室到水塔底層,再到港務局檔案室、倉庫、防空洞屏障,最後到那處島嶼的石隙,整條線路上所有的圖紙、記錄和信件都已經收集齊全了。周隱鋪完的路已經完整了,剩下的路需要本仙自己來走。”
九命貓妖的尾巴在窗臺邊緣擺了一下:“那你知道剩下的路在哪嗎?”
白小妹說:“他自己說了——他到不了的地方,就是本仙該去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