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羽那句“找個地方,嚐嚐這‘怨憎木’泡的酒,味道如何”,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剛剛結束的並非兩位絕世高手的生死對決、邪異傳承的覆滅,不過是集市採買新奇食材,歸家烹製嚐鮮罷了。
他當先邁步朝下山的路走去,青衫在斷魂崖未散的罡風中輕拂,步履從容淡然,與身後劍氣縱橫、血煞殘留的狼藉戰場,形成極致荒誕的對比。喬峰、郭靖、黃蓉、楊過、聶風、步驚雲幾人相視一眼,眼底皆凝著未散的震撼與複雜,再望向沉默收好怨憎木、神色疲憊又釋然的獨孤劍(段飛),終究無言,默默轉身跟上。武松趕忙擦去嘴角血跡,強壓體內紊亂氣血快步緊隨,目光頻頻落在方羽看似單薄的背影上,敬畏與好奇交織,再難掩飾。
獨孤劍略一遲疑,也抬步跟上。大仇得報,心中鬱結盡消,可強行施展萬劍歸宗的消耗,加之了怨臨死反撲的餘威,仍讓他氣息微浮。他走在方羽身側半步之後,一路沉默,清癯面容在晨光下略顯蒼白,眼底孤高冷寂褪去幾分,多了幾分通透淡然。
一行人沿崎嶇山路沉默下行,來時各懷心思,或好奇、或緊張、或揣測,去時皆沉浸在方才驚世對決的餘韻中,無人開口。山風穿林,草木清香漸次沖淡身後斷魂崖的淡淡血腥,陽光透過枝葉灑下斑駁光點,若非親身經歷,眾人險些以為那劍意沖霄、血海浮屠、魔劍吞煞的一幕,不過是一場逼真幻夢。
行約一炷香,即將走出山林,官道輪廓已現,一直沉默前行的方羽忽然駐足。他隨意轉身,銀白色眸子掃過身後眾人,最終落在段飛略顯蒼白的臉上,語氣平淡無波,打破一路沉寂:“仇也報了,戲也看完了,這架打的,跟小孩子搶糖吃沒兩樣。”
“小孩子搶糖吃?”
此言一齣,喬峰、郭靖、黃蓉、楊過、聶風、步驚雲、武松,乃至剛了結恩怨的獨孤劍,盡數怔住。那斬破虛妄的劍一、遮天蔽日的血海浮屠、包羅萬法的萬劍歸宗、吞噬邪氣的凌霄魔劍,在掌櫃眼中,竟只是孩童嬉鬧?
喬峰張了張嘴,滿心震撼卻無從言說,那一劍劍一已近劍道本源,血海浮屠邪異霸道,萬劍歸宗玄奧無窮,絕非兒戲可比。郭靖憨厚面容滿是錯愕,他一生歷經無數陣仗,襄陽血戰、華山論劍,何曾見過這般直指武道極致的對決,若這是孩童打架,過往征戰豈非形同虛設。黃蓉美眸圓睜,滿是不可思議,掌櫃此言毫無反諷,全然是陳述事實,徹底顛覆她的認知。楊過獨臂緊握玄鐵重劍,想起自己怒濤練劍、生死悟道的過往,對比今日所見,頓覺自身境界尚淺,心中五味雜陳,又藏著窺見更高天地的悸動。聶風與步驚雲相視一眼,皆感凜然,此番對決兇險與層次,遠超他們過往經歷,掌櫃這般評價,只因眼界早已凌駕眾生之上。武松撓了撓頭,喃喃道:“這糖,得是何等稀罕物,才值得這般爭搶。”黃蓉聞言,忍不住輕笑一聲,眼底荒謬感更甚。
唯有獨孤劍,錯愕之色轉瞬即逝。他想起方羽抬手屠龍的隨意,分贈龍元、傳授九陽神功的淡然,魔劍吞煞的輕描淡寫,再觀自身這場傾盡畢生之力的對決,於方羽而言,確實不過是一場執念驅動的孩童嬉鬧。心境豁然通透,他對著方羽鄭重躬身一禮:“掌櫃眼界,非段飛所能及,此戰於我是了斷因果、印證劍道,於掌櫃而言,確是兒戲,段飛受教。”
方羽隨意擺手,仿若拂去塵埃:“走吧,找個有酒的地方,這怨憎木煞氣已清,殘魂提煉泡酒,倒能嚐點苦味。”說罷轉身繼續前行,又隨口道,“前面青石鎮有三十年陳忘憂釀,去晚了便售罄。”
眾人壓下心中激動,默默跟上。方才的震撼與驚歎,被方羽一句輕描淡寫的評價撫平,心境悄然蛻變,對江湖、武道、天地的認知,愈發開闊。
行至青石鎮,青瓦白牆,市井喧鬧,與斷魂崖的肅殺判若兩界。方羽徑直尋到鎮東老徐家酒鋪,剛一落座,便讓店家取來熱水,將怨憎木投入碗中浸泡,絲絲縷縷淡黑氤氳緩緩升騰,看得老徐頭與店內酒客心驚膽戰。
段飛坐於一旁,氣息漸虛,萬劍歸宗的暗傷隱隱發作,臉色愈發蒼白。方羽端著酒碗,左手未動,右手指尖隨意朝他方向一揮,無波無瀾,仿若拂去落塵。
剎那間,段飛渾身巨震,體內暖流瞬間席捲四肢百骸,淤塞經脈盡數貫通,臟腑殘留血煞消融無蹤,損耗真元與心神瞬間補足,蒼白麵色迅速恢復紅潤,氣息不僅重回巔峰,更凝練圓融幾分,對萬劍歸宗的領悟也更深一層。
這一手揮手愈劍聖的手段,讓酒鋪內眾人徹底呆滯。喬峰、郭靖等人目瞪口呆,方才對決是孩童嬉鬧,此刻只與絕世高手竟如此隨意,掌櫃的修為早已超脫凡俗,非武道可衡量。老徐頭嚇得癱軟在地,酒客們面無人色,唯恐惹上禍端。
方羽全然不顧眾人驚駭,待怨憎木浸泡完畢,將木身與殘水盡數倒入忘憂釀酒罈,隨手攪拌幾下,淡淡道:“泡上一月,苦味便醇了。”做完這一切,他看向段飛,語氣平淡:“此界可還有牽掛?”
段飛心神一震,沉吟片刻,緩緩搖頭:“恩怨已了,孑然一身,再無牽掛。”
“既如此,以後跟著我。”方羽語氣隨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隨即話鋒一轉,“只是你這身子骨太弱,日後隨我行走,怕是連場面餘波都難抵擋,後續尋些機緣,幫你改造一番,免得累贅。”
“太弱”“改造身體”,兩句話如驚雷炸響,眾人徹底石化。劍聖之境,在掌櫃眼中竟只是孱弱之軀,改造身體更是聞所未聞,遠超世間武學範疇。段飛心中震撼,卻無不甘,唯有對更高境界的渴望,他鄭重躬身:“段飛願追隨掌櫃左右。”
方羽微微頷首,讓喬峰結清酒錢,抱著那壇怨憎木泡酒,率先走出酒鋪。眾人緊隨其後,一路行至鎮外老槐樹下,方羽將酒罈置於青石上,靠樹而坐,忽然開口:“至於你,古劍魂。”
此名一齣,眾人駭然失色。火雲邪神古劍魂,數十年前攪動江湖,身負如來神掌,早已傳聞隕落,掌櫃為何提及此名?
不等眾人回神,方羽右手虛空一抓一握再一放,動作輕緩如捕飛蛾。老槐旁空地,空間泛起細微漣漪,一點暗紅微光憑空浮現,緩緩勾勒出人形輪廓——骨骼、筋膜、血肉,從虛無到實體,不過瞬息,一具乾癟軀體漸漸成型。
方羽再吹一口氣,暗紅光芒化作熾烈赤紅,磅礴生機轟然爆發,乾癟軀體迅速飽滿,古銅色肌膚覆體,氣息狂放禪邪交織。不過數息,昔年叱吒風雲的火雲邪神古劍魂,活生生立於空地之上,雙眼初時空洞茫然,轉而滿是滄桑、痛苦與死寂,看向方羽時,瞬間被極致恐懼取代。
“醒了?以後,你也跟著我。”方羽語氣依舊平淡,仿若收留尋常過客,見他赤身裸體,隨手一揮,一套灰色布衣便覆在他身上,“光著不成體統。”
古劍魂僵在原地,混亂的記憶與靈魂深處的敬畏交織,全然無法反抗,下意識邁步跟上方羽。喬峰等人早已見怪不怪,卻仍難掩心底震撼,逆轉生死、重塑肉身、憑空造物,掌櫃手段已近造化,生死輪迴於他而言,不過隨手可為。
方羽抱著酒罈前行,途中對段飛指點劍道:“你那萬劍歸宗,徒有其形,未得其神,心執太多,劍心難淨,先騰空心境,再談萬法歸宗。”段飛如醍醐灌頂,躬身受教。又對古劍魂道:“你那如來神掌沾了禪意,卻戾氣過重,走火入魔是必然,如今我幫你理順氣機,後續收斂心性,方能精進。”
暮色漸濃,一行人尋得一處破廟歇腳。篝火噼啪,眾人圍坐,各自消化今日種種震撼,段飛靜坐悟劍,古劍魂蜷縮角落,仍未從死而復生的混亂中平復,武松、喬峰等人神色各異,皆在思索往後路途。
方羽將怨憎木泡酒置於供桌,閉目養神,月光透過破廟屋頂,灑在酒罈與他身上,靜謐無聲。這一日的荒誕與震撼,終將沉澱,而跟著方羽的未知前路,才剛剛開啟,往後種種,註定遠超世間想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