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立政殿,深夜。
燭火搖曳,將帝后相依的身影投在寒涼宮牆之上,輪廓孤寂綿長。距離上次藉助仙師秘術隔空相見一雙愛女,已然過去一月有餘。那封家書被二人反覆翻閱無數次,紙頁邊角盡數磨起毛邊,信中一字一句,皆是支撐他們熬過深宮孤寂、熬過無盡朝政煩憂的念想。
方羽此前那句「若是厭倦帝位,本座便接你們前來團聚」,始終縈繞在二人心間。這句話如同穿透深宮長夜的微光,照亮了被皇權枷鎖困住的半生,也讓二人愈發看清,這身九五龍袍、後位鳳冠,從來都是一座金碧輝煌的牢籠。
李世民合上手中西域戰事奏疏,揉了揉酸脹的眉心,轉頭看向身側燈下縫補衣物的長孫皇后。燭火溫柔落在她眉眼之間,溫婉依舊,可眼底散不去的疲憊、常年病痛留下的孱弱,分毫未曾消減。察覺到夫君的目光,長孫皇后抬眸,送上一抹溫和淺笑,笑意之下,藏著化不開的思女之情。
“又在掛念兩個孩子了?”李世民伸手,輕輕握住她微涼的指尖,低聲開口。
長孫皇后輕輕頷首,放下手中針線,安然靠在他肩頭,柔聲呢喃:“夜深難眠,總忍不住牽掛。不知麗質是否又熬夜苦讀,傷了剛好幾分的身子;也不知兕子夜裡是否安分,會不會夜裡踢開被褥著涼。”
尋常母親細碎的惦念,沒有半分皇后的端莊威儀,只剩純粹的骨肉牽掛。
李世民收緊手臂,將愛人緊緊擁入懷中,一聲長嘆飽含無盡疲憊:“朕何嘗不是日夜思念。坐擁萬里江山,手握萬民蒼生,到頭來,卻連一家安穩團圓都求而不得。”
殿內歸於靜謐,唯有燭火噼啪輕響。二人心中同時想起那本預知命運的唐史卷宗,想起書上冰冷既定的宿命:長孫皇后久病崩逝,長樂公主、晉陽公主接連早夭,往後餘生,他會孤身坐擁天下,守著萬里河山,卻失去所有至親摯愛。
留在深宮,繼續扛起大唐萬里基業,他們終究逃不過既定命數,耗盡心神,耗盡健康,最終落得天人永隔、骨肉離散的結局。
掙扎與迷茫席捲二人,就在心緒沉浮之際,一道清和平淡的傳音,驟然穿透重重宮牆,徑直落在二人識海之中,不疾不徐,清晰無比。
“世民,長孫。”
突如其來的傳音,讓李世民與長孫皇后同時心神一凜,即刻端正身姿,滿心恭敬。
“弟子參見仙師。”
“夜深未眠,想來是心事難平。”方羽語氣淡然,聽不出喜怒,只是精準洞悉了二人心底所有掙扎,“執念於骨肉分離,困頓於皇權枷鎖,日夜操勞,身心俱疲,對嗎?”
一語直擊心底最深處的疲憊,帝后二人無言辯駁,只能默然頷首。
不等二人開口傾訴,方羽話鋒一轉,直接切入當下朝堂最核心的儲君議題,沒有多餘鋪墊:“我問你,晉王李治,近來品行心性如何?”
李世民微微一怔,斟酌言辭如實作答:“稚奴性情仁孝寬厚,勤學守禮,心性純良,唯獨性格偏於柔弱,行事不夠果決,朝堂權謀、邊境軍務皆缺少歷練,難堪大任。”
在他原本的規劃裡,李治從來不是最優儲君人選,過於溫和的性子,難以駕馭朝堂元老,震懾邊關驕兵悍將。
可方羽的回應,卻徹底顛覆了他長久以來的帝王認知。
“亂世開拓,需雄主鐵血定乾坤;盛世守成,需仁君安萬民。”方羽緩緩開口,道破治世真諦,“如今大唐國泰民安,法度完備,朝堂根基穩固,無需第二位殺伐決斷的開拓之君。李治心性仁厚,虛心納諫,恰好能平衡朝堂各方勢力,善待文臣武將,守護你二人打下的盛世基業。”
“他年少心性純粹,極易雕琢,再輔以長孫無忌、褚遂良一眾忠臣盡心輔佐,大唐江山,穩如磐石。”
字字珠璣,洞徹朝堂大勢,也解開了李世民長久以來的儲君心結。他瞬間恍然,自己一直以開國帝王的標準要求儲君,卻忽略了貞觀盛世早已無需鐵血征伐,仁政安民,才是當下大唐最需要的王道。
可還未等李世民理清思緒,方羽的聲音再度響起,接連兩句叩問,剖開帝王與皇后偽裝在責任之下,最真實的疲憊與渴望。
“你二人半生為國,夙興夜寐,從無一日真正安歇。”
“世民征戰半生,舊傷纏身,稱帝之後日夜理政,心神損耗早已傷及本源;長孫你常年憂勞後宮,輔佐帝王朝政,舊疾纏身,常年靠湯藥續命。窮盡一生,為江山奉獻所有,值得嗎?”
值得嗎?
短短三字,擊潰了二人堅守二十年的家國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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