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羽最後那句平淡卻透著不容置疑威嚴的話語,外加掃地老叟那微不可察、帶著幾分敬畏的躬身一禮,好似兩座千鈞巨石砸進眾人本就起伏不定的心湖,掀起滔天巨浪久久無法平復。
客棧前廳的氛圍,壓抑凝重,還縈繞著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氣息。
後園傳來的掃地聲響順著門縫絲絲縷縷鑽進來,節奏一成不變。往日里眾人早已習慣這份動靜,幾乎會自動將其忽略,可此刻掃帚摩擦地面的每一聲響動,都如同重錘敲擊神經,無聲警示著不久之前那場撼動認知的對峙。
一個外表蒼老孱弱、看上去平平無奇的掃地老者,僅僅只是抬眼一瞥,險些就讓嬴政傾盡意志鑄造的秩序領域轟然破碎,甚至引得萬相鏡生出隱秘共鳴。而實力深不可測的方羽只隨口一句告誡,便令這位強者收斂鋒芒,安分守己。
這座諸天客棧,究竟藏著何等隱秘?這名掃地老者身份成謎,能被方羽稱作後輩,修為高深莫測,卻甘願日復一日清掃塵埃,所有人心底疑問叢生,一股渺小如塵埃的無力感緩緩蔓延開來。
嬴政轉身回到居所,房門緊閉,再也沒有半點聲響外洩。屋內彌散的帝王龍氣不再沉穩內斂,開始翻湧躁動,宛如一頭受挫的兇獸獨自蟄伏療傷。他一邊覆盤剛才一眼之劫,一邊重新衡量這座客棧裡所有潛藏的規則與強者,驕傲的心底,也埋下了一絲從未有過的戒備。
朱元璋在房間來回踱步,渾身戾氣翻湧。他時不時朝著虛空揮出重拳發洩煩悶,完全想不通一名掃地老者為何擁有這般通天本事。曾經天不怕地不怕的草莽豪氣消減大半,煩躁沉默取代了往日咋咋呼呼的模樣,再也不提前去萬相鏡莽撞闖關的想法。
朱棣盤膝靜坐調息,體內金戈血氣流轉滯澀卡頓。老者那一記淡漠的目光,徹底擊碎了他固有的力量認知。原來高層次的威壓不需要轟鳴的力量爆發,僅憑一道視線便能形成降維壓制。迷茫過後,愈發迫切想要踏足更高境界,與此同時,他也學會了對未知萬物心存敬畏。
趙匡胤獨坐案前,桌上的涼茶早已冰涼。一頁空間陣法古籍攤開在面前,他卻無心閱覽。他將後院發生的全部細節逐一拆解推演,試圖從蛛絲馬跡裡看破老者的來歷與力量本質。可推演越深,越能明白雙方層次有著無法逾越的鴻溝,仰頭飲下冷茶,壓下滿心沉甸甸的震撼。
武曌倚靠窗邊,靜靜凝望著門外翻滾不休的混沌濃霧。平日裡靈動飄逸的紫氣髮絲無力垂落,褪去了算計與嫵媚,只剩下深沉思索。掃地老者和方羽的強弱差距,讓她看清大道前路充滿無數奇遇與兇險。危機和機緣相伴共生,往後行事必須更加謹慎,依靠謀略與耐心慢慢摸索修行之路。
諸葛亮屋內一片寂靜,狼毫筆尖懸於白紙之上,墨珠滴落暈開一團黑斑。畢生賴以依仗的推演邏輯,在老者的目光面前不堪一擊。固有的思維模式已經行不通,他打算摒棄舊有的認知框架,打算從混沌與未知之中,開闢一條全新的悟道之路,眼底燃起一份偏執又堅定的光芒。
李世民臥於榻上,長孫皇后緊緊握住他微涼的手掌悉心陪護。神魂殘留的隱痛陣陣發作,但精神上的落差遠比肉身傷痛難熬。見識過萬相鏡的混亂本源,又目睹掃地老者深藏的實力,他徹底看清自身的渺小。他打定主意安心養傷,沉澱心緒,抓緊吃透方羽留下的修行機緣。
漫長的靜默緩緩流淌,不知道過去了一個或是兩個時辰。
前廳內側的門簾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輕輕掀開。
方羽一襲素色長衫,神色淡然閒適,像是午睡結束出門散心,緩步走入前廳。他現身的瞬間,一道道房門不約而同裂開縫隙,六位帝王將相紛紛將目光齊聚在他身上,敬畏、疑惑、不甘、忌憚,萬千情緒交織纏繞。
方羽全然無視眾人複雜的視線,徑直走到櫃檯落座,拿起那塊燒錄著無盡訊息的灰石石板,指尖不急不緩敲擊著櫃檯,篤篤的聲響在安靜的大廳緩緩迴盪。他沒有主動開口問話,彷彿後園那場驚天變故,不過是一件微不足道的瑣事。
壓抑的氣氛已經到了臨界點,性子最急躁的朱元璋率先打破沉默。他清了清嗓子,硬壓下心底的忐忑,邁步走到櫃檯跟前,笑容略顯僵硬。
“方掌櫃,方才在後園掃地的那位老先生,究竟是何方人物?”
其餘所有人凝神等候答覆,就連素來寡言的嬴政,也推開房門靜靜佇立,等候方羽的解答。
方羽緩緩抬眸,淡漠的目光淡淡掃過朱元璋,語氣依舊波瀾不驚,隨口道出的一句話,再度震撼全場:
“算不上什麼大人物,只是一個生性好奇、總愛私自參悟分外機緣,算不上聽話的後輩罷了。”
簡簡單單幾句話,資訊量卻無比驚人。
一眼便能擊潰嬴政秩序領域的頂尖強者,在方羽口中,僅僅只是一名心性好動、偶爾自作鑽研的後輩。聽話該是何等水準,安分悟道又會抵達哪一重境界?眾人不敢細想,只覺得周身寒氣縈繞。
方羽說完這番話,重新低頭看向手中石板,指尖依舊規律敲擊著檯面。
單調的篤聲搭配遠處穩定的掃地聲響,相互交織縈繞在整個客棧前廳。
無聲的警示縈繞在所有人心頭:
在這裡,過往的功績、帝王的傲氣、固化的認知,都需要盡數收斂。安心歷練,潛心參悟,不要肆意揣測不該探尋的秘密,安分走好屬於自己的修行道路,才是唯一的出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