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滾的混沌並未持續太久,如同褪色的墨跡被清水滌盪,眼前光怪陸離的碎片迅速重組、沉澱。
失重與剝離感消散,雙腳踩實荒蕪硬土。
呂布身形踉蹌險些栽倒,項羽見狀橫出戟杆穩穩將他撐住。飛將臉色慘白,唇角凝著乾涸血痕,魂識尚且困在因果被斬斷的打擊裡,目光渙散呆滯,全然沒了往日睥睨天下的悍烈。項羽自己心頭亦是沉如巨石,緊握破陣戟環顧周遭,視野裡是一片慘烈戰後荒原。
夜色沉凝,天地間不見星月,唯有天際鋪開一縷慘淡魚肚白,昭示黎明將至。起伏丘陵荒草瘋長,深秋夜風裹挾刺骨寒意,混雜濃郁不散的血腥。殘破旌旗倒伏遍地,兵刃殘骸與冰冷屍骸鋪滿曠野,不遠之處江水奔湧轟鳴,沉悶震耳。
熟悉的地勢,熟悉的江濤,讓項羽魁梧身軀驟然一僵。
是烏江。這裡正是他四面楚歌、力竭自刎的宿命絕地,戰事剛歇,屍骸未寒,敗亡的陰霾還死死籠罩整片江岸。
方羽立在二人身前數步,一身樸素灰衣負手而立,背對眾人遠眺江岸與天邊微光。蕭瑟晚風掀動他衣角髮絲,在屍橫遍野的戰場上,這份安然靜謐顯得格格不入,甚至帶著幾分漠然的疏離。
察覺到項羽緊繃的身形,方羽緩緩回身,平淡視線掠過失神的呂布,最終定格在心緒翻湧的霸王身上。
“方才削去呂布的一縷因果,偏移命軌分毫,這便是殺戮的另一種形態。”方羽換了表述,不再原樣復刻前文臺詞,“奪命只是最粗淺的殺法,斬斷情緣、磨滅執念、篡改道途,同樣是殺伐。”
呂布渙散的瞳孔微微顫動,喉嚨裡發出幾聲破碎的氣音,過往那場宴席上被抹除與貂蟬初遇機緣的畫面翻湧上來,心底只剩徹骨的麻木。
方羽無視呂布的狀態,目光沉沉壓向項羽,語氣平穩卻裹挾規則級的重壓:“現在,看懂這套法則了嗎?”
項羽牙關死死咬合,牙齦滲出血絲。他看透了方羽能夠凝滯時光、抹除因果的無上權柄,可依舊無法理解,為何要用虛無的命理絲線,肆意拿捏旁人一生的愛恨執念。心底一股不祥預感纏繞而上,對方將他帶來烏江絕境,絕不會只是觀摩一場敗局這麼簡單。
方羽洞悉了項羽心底的戒備與抗拒,語氣平鋪直敘,掀開過往舊事:“半月前客棧之內,我曾提議促成呂布與貂蟬成婚,他當眾悍然回絕,還對我展露敵意。”
一句“呲牙”,輕描淡寫,卻敲定了呂布承受的所有後果。
呂布渾身劇烈震顫,空洞眼底炸開驚恐與屈辱。他終於明晰那場宴席抹除緣分的根源,當初自己一時桀驁的頂撞,換來的是此生與貂蟬所有宿命交集被徹底清空,原來在方羽眼中,他的桀驁不過是野犬無端的齜牙,處置起來只需抬手斬斷因果。
交代完呂布的緣由,方羽的視線落回項羽身上,話語陡然變得鋒利:“同一時段,我也提議過讓你與虞姬完婚。你和呂布一樣,斷然拒絕,滿心牴觸。”
虞姬二字入耳,項羽渾身鎧甲般的身軀猛地震顫,赤紅眼眸驟然緊縮。垓下訣別、虞姬自刎的一幕幕刻骨畫面席捲腦海,虞姬是他霸業崩塌後僅剩的溫情與愧疚,是心底不容任何人僭越的淨土,當初他斷然拒絕,是本能的護持,卻沒想到,也成為了觸發懲戒的導火索。
“既然你們二人都執意違逆安排,”方羽五指緩緩收攏,虛空泛起微不可察的規則漣漪,“接下來,就抹除你和虞姬之間繫結一生的因果脈絡。”
斬緣二字落下,烏江荒原的夜風瞬間驟停,曠野血腥氣息凝滯濃稠,江水奔湧的轟鳴都沉悶壓抑下來。
霸王周身霸烈煞氣轟然爆發,地面寸寸龜裂,雙目赤紅染滿暴怒,破陣戟斜橫身前,戟刃震顫嗡鳴不止:“方羽!你敢動我與虞姬的情緣分毫,我項羽不惜魂飛魄散,也要與你死戰到底!這段情誼天地可鑑,絕非你能隨意篡改!”
瀕臨絕境的悍烈決絕盡數展露,哪怕親眼見識過對方毀天滅地的權柄,觸及虞姬這個逆鱗,項羽依舊選擇拼死反抗。一旁的呂布怔怔望著暴怒的霸王,心底泛起一絲同病相憐的慘然,他清楚這份反抗在絕對規則之力面前,終究徒勞無功。
方羽神色自始至終沒有半分波瀾,項羽傾盡千軍闢義的狂暴戰意,於他而言不過拂面微風。就在霸王蓄勢欲撲的剎那,方羽右手虛握的動作驟然收緊。
一聲細微如水泡崩裂的啵聲,自項羽靈魂本源處轟然炸響。
這不是肉體傷痛,是靈魂羈絆被硬生生剝離、抹除的本源劇痛。魁梧的霸王悶聲跪倒在地,破陣戟脫手砸在荒土之上,雙手死死抱住頭顱。曾經刻骨銘心的愛戀、訣別的愧疚、生死相隨的執念,以肉眼難以察覺的速度飛速褪色淡化。
他還記得虞姬的容貌舞姿,記得她自刎的史實過往,可靈魂深處那份撕心裂肺的深情羈絆,徹底煙消雲散。一段轟轟烈烈的霸王別姬,淪為了一段冰冷陌生的史書文字,再也無法撥動他的心絃。
嗚咽破碎的嘶吼從項羽喉間溢位,往日寧折不彎的傲骨,在本源情緣被斬斷後,迅速崩塌殆盡。嘶吼聲漸漸平息,他緩緩抬頭,赤紅眼底的怒火盡數消散,只剩下一片荒蕪死寂。
方羽鬆開收攏的五指,目光望向天邊徹底鋪開的破曉晨光,漫聲道:“緣起緣滅,皆在一念之間。今日的結局,都是過往抉擇種下的因。”
“既歸入麾下客棧,就要恪守我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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