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濃得化不開的墨,將不落客棧的庭院與涼亭徹底浸染。方羽癱坐在石凳之上,眼神空洞麻木,昨夜接連炸裂的荒誕劇情,早已抽乾了他大半精氣神。亭中螢魄琉璃燈微光慘淡,驅散不開縈繞周身的荒謬寒意,冷尋雙輕撫心口,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無奈,昨夜層層疊疊的驚世妄語,已然在她道心留下了難以撫平的怪異漣漪。
玄道手中的諸天星軌儀光影沉沉,不再劇烈沸騰震顫,可密佈其上的三界因果線,盡數緊繃內斂、扭曲糾纏,恰似暴風雨來臨前蓄勢待發的死寂。靈山佛光暗藏滔天慍怒,天庭星斗鎖隱殺伐契機,西梁女國國運翻湧激盪,滿城因果皆覆悲憤決絕之意,一場席捲諸天的風波,已然蓄勢待發。
羅盤光影之內,山間小村的寄宿院落死寂沉沉。油燈將盡,殘焰搖曳,將院中幾道人影的影子拉扯得扭曲畸形。豬八戒癱軟在乾草堆上,早已驚嚇過度昏睡過去,酣聲震天,睡夢中肥臉頻頻抽搐,顯然深陷驚魂噩夢,不得安寧。沙僧盤膝靜坐調息,面色慘白如紙、毫無血色,嘴角殘留的血跡觸目驚心,幾番強行壓下道心裂痕,氣息依舊紊亂孱弱,根基已然受損。
最是狼狽當屬孫悟空。他僵立原地,金箍棒斜拄地面支撐身形,昔日靈動桀驁的火眼金睛,此刻只剩滿目空洞與徹骨茫然。十年西行跋涉、千番降妖歷難、一路執念堅守的取經初心,在昨夜層層顛覆三觀的妄語轟炸下,徹底崩塌碎裂,化為一地虛無。
而這滿城亂象、三界動盪的始作俑者——法海,依舊負手佇立院中,背對眾人眺望西方前路。錦斕袈裟沐著殘夜微光,自帶莊嚴寶相,面容古井無波,彷彿昨夜那些攪動諸天、驚世駭俗的言論,不過是晚風拂耳,轉瞬即逝,從未留存半分痕跡。
死寂蔓延四野,蟲鳴噤聲、晚風凝滯,整片天地彷彿按下暫停,只為等候下一段更荒誕的變故降臨。
就在方羽已然徹底絕望、認命擺爛,靜靜等候法海後續離譜操作之時,佇立良久的法海,緩緩轉過了身形。
他動作舒緩沉穩,不見半分波瀾,平淡的目光掃過昏迷昏睡的豬八戒、療傷調息的沙僧,最終落在神思僵死的孫悟空身上。
沉默須臾,一聲極輕極淡的嘆息,悄然劃破死寂。
緊接著,那道貫穿全程、平淡無波、自帶真理定論口吻的嗓音,再度響起,輕飄飄落下一句,直接將所有人的心態徹底碾碎:
“好了,不胡說了。”
短短五字,輕如絮語,卻重逾萬鈞,轟然砸落全場!
孫悟空渾身巨震,僵立的身形劇烈顫抖,剛剛勉強穩住的道心瞬間崩碎。一口滾燙的本源精血不受控制噴湧而出,帶著金色靈韻濺落在青石地面,滋滋蒸騰起嫋嫋青煙。這是道心徹底碎裂、法力反噬引發的本源重創!
他踉蹌後退數步,金箍棒脫手滾落,猩紅佈滿雙眼,死死凝視著神色平靜的法海,嘴唇劇烈哆嗦,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最終只餘下無盡的荒謬與絕望,半字難言。
昏沉熟睡的豬八戒,竟也被這五字驚雷震醒,猛地坐起身來,小眼圓瞪、滿臉呆滯,看著吐血萎靡的大師兄、氣息垂危的三師弟,再對上法海那一副坦然誠懇的模樣,瞬間魂飛魄散。喉嚨發出嗬嗬怪響,兩眼一翻,再度直挺挺暈倒在地,嘴角溢位絲絲白沫,驚嚇程度更勝先前。
沙僧豁然睜眼,剛剛平復些許的氣息瞬間暴亂,心口劇痛難忍,一口腥甜淤血強行嚥下,面色由慘白轉為灰敗,整個人如同被抽走所有生機,徹底陷入麻木死寂。
不落客棧涼亭之內,原本癱坐認命的方羽,渾身驟然一僵。
片刻的凝滯過後,他臉上認命般的平靜寸寸碎裂,取而代之的是鋪天蓋地、席捲神魂的暴怒與崩潰。
他猛地彈身而起,雙目赤紅、青筋暴起,對著虛空羅盤光影,發出一聲震徹庭院的淒厲咆哮:
“不胡說了?!你現在跟我說不胡說了?!”
聲浪滾滾震盪四野,掀得庭院花葉紛飛、燈火搖曳,整座不落客棧的禁制都微微震顫。
“‘方尊說生孩子最重要’是胡說?!‘女兒國國王單身可以假戲真做’是胡說?!‘真經是破經、取經只為歸家找我’也是胡說?!”方羽狀若癲狂,在涼亭中大步輾轉,雙拳緊握,指節泛白,“你一句輕描淡寫的不胡說,就想抹平所有禍事?!”
“因為你的隨口妄語,我方羽硬生生被扣上三界頭號邪尊、催生狂魔、亂世罪魁的黑鍋!靈山震怒鎖定我,天庭殺機盯上我,女兒國舉國恨我!諸天萬界都認定我是教你胡作非為的源頭!”
“事做了、鍋我背了、三界亂了,你轉頭一句不胡說了,就想一筆勾銷、萬事歸零?!法海!你簡直荒謬至極!”
他一拳狠狠砸在青石石桌之上,堅硬玉石瞬間龜裂,蛛網般的裂紋蔓延整張桌面,足以窺見他此刻積攢的滔天憋屈。
冷尋雙看著他癲狂崩潰的模樣,滿心心疼卻無從勸慰。昨夜法海所有驚世言論真實傳出、因果真實締結,絕非一句不胡說就能抹去業力、消弭風波。這番輕佻收尾,非但不能平息亂象,反倒比任何離譜妄語,更讓人憋屈到極致。
玄道掌中星軌儀徹底劇烈震盪,明暗光影瘋狂閃爍。法海這句敷衍至極的收尾,沒有逆轉任何因果,反倒讓已然糾纏錯亂的諸天脈絡,徹底失去修復可能。靈山怒意暴漲、天庭殺伐凝聚、女兒國國運燃動,三界局勢徹底走向失控。
而風波中心的法海,全然無視徒弟們的重傷萎靡、無視虛空之外方羽的極致暴怒、無視諸天湧動的滔天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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