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歲末，希望已然萌芽。
這個小年夜，不落客棧因西北別院這場靜默卻意義非凡的相逢，多了一份獨屬於生命重生的溫柔期許。
不落客棧，小年夜傍晚。
祭灶的甜香尚未散盡，前廳傳來杯盤輕響與人聲笑語，孩童零星的爆竹嬉鬧為寒夜添上融融生氣。書房的暖光獨立一方天地，將外界喧囂隔在一層無形屏障之外，室內只剩燈花偶爾迸裂的噼啪，以及指尖摩挲玉料細微的聲響。
方羽獨坐寬大書案之後，攤開的並非經卷賬冊，而是一幅古舊星圖。顏料特殊，紙上繪製諸天星斗、大千節點與流轉軌跡，光點與線條隨法則律動，發生肉眼難察的漸變。他指間捏著一枚溫潤黑玉棋子，目光凝在星圖一角標註“天道宗”的暗紅光點，神色深靜，看不出喜怒。
方才冷尋雙自別院歸來，滿身薄寒，眼裡漾著明亮的喜色，依偎著他細說女魃對視、遞出枯枝的經過。方羽靜靜聽完，輕輕拍過她的手背，道一聲“知道了，很好”，便囑她先去前廳幫忙籌備晚膳。冷尋雙懂得他常有思慮，不多糾纏，滿心暖意轉身離去。
書房只剩他一人。星圖上那抹暗紅，代表諸天赫赫有名、以推演天機自居的龐然大勢力。他派出的探查人手，想必已經蒐集到不少內情。
無需繁複儀式，只需凝神一念，兩道獨有的傳音穿越無窮時空，穿透層層陣法遮蔽，精準落到潛伏在天道宗腹地的兩名弟子心神之中。
“悟空，”傳音平靜而直接，“你和六耳，在天道宗查到了什麼。”
他二人分頭行事，一明一暗：孫悟空擅破虛妄、驍勇機敏；六耳獼猴善潛行變化、聆聽秘語，正是探查詭秘宗門的絕佳人選。
訊息跨越遙遠空間，抵達兩處截然不同的秘境。
一處是天道宗外圍三十六洞天之一，聽濤洞天深處。此地名義上是外圍弟子與客卿悟道清修之地，實則藏著觀測星象、煉製天道傀儡的隱秘工坊。雲濤翻湧，罡風不息，狂暴的天道餘韻讓尋常仙神難以久駐。古老聽道石雕琢而成的祭壇邊，一名身著宗門青灰道袍、扮作普通執事的身影斜倚斷柱，指尖把玩一枚鵝卵石。形貌平平，低垂的眼縫裡卻偶爾洩出一縷金色靈光——正是改容潛伏的孫悟空。
收到傳音，他指尖動作微頓，靈光即刻斂去，氣息絲毫不變，只在心神之中恭敬應答，語氣帶著慣有的鮮活，又藏著凝重：
“師父！您終於問起了！這天道宗的水，比昔日靈山蓮池還要渾濁腥羶！”
他稍作梳理，繼續彙報：
“弟子偽裝成灑掃執事混跡在此，偷聽不少長老密談，也窺見幾樁秘事。近百年此間暗中推行一項名為‘天機溯源’的計劃，對外謊稱修補失落天條理序，真相卻是蒐羅煉化諸天古神遺骸、殘魂以及後裔血脈本源，掠奪早已安息的遠古存在遺留的道韻！”
方羽眉梢微動。竊取逝者本源道韻，已是修行界頭等禁忌。
“沒錯。”孫悟空的傳音寒意漸生，“弟子親眼見過他們回收的‘祭品’：一縷封在養魂玉里的遠古星神殘念，靈智早已磨滅，只剩星辰親和的本源。他們動用溯天儀配合血祭陣法，強行剝離道韻，注入一具半人半傀儡的軀體。那造物氣息駁雜扭曲，竟仿造出虛假的天道威壓！”
“除此以外，長老密談多次提及覬覦‘道主’之位，妄言道主之位並非天命專屬，可以謀奪。他們掌握一套特殊儀式陣法，雖尚粗淺，卻能夠模仿部分道主權能。更奇怪的是，洞天深處蟄伏著一道古老意志，不屬於此方天地原生天道，如同寄生在此的混沌陰影。俺用火眼金睛窺探，只看見無數斷裂因果糾纏而成的迷霧，金箍棒都在袖中隱隱震顫。”
話音落下不久，第二道傳音接續抵達。語調沉穩淡漠，是並未正式拜師、以合作身份行事的六耳獼猴。
“方老闆。我潛入天衍密殿外圍，此地守衛與禁制之森嚴，猶在昔日大雷音寺之上。承蒙您賜下隱匿法門，我才得以安全潛伏。”
他條理分明，逐項陳述見聞：
“第一，孫悟空所言屬實。天機溯源的規模遠超預想。不少身負遠古神族、先天魔神血脈的生靈，或是被誘騙，或是遭擒，最終血脈本源被抽離，送入造化血池。池中鋪著混沌胎膜與先天息壤，浸泡一枚巨大蠕動的肉卵，各類提煉而來的古老精華盡數注入其中。他們想要人工孵化‘天道之子’，糅合多重本源，造出親近甚至能夠駕馭天道的活體造物。”
方羽眼神一凜。人為造神，野心駭人。
“第二，關於那道古老意志。我距離禁地更近，可以確認：不是它依附天道宗，恰恰相反，宗門創立與萬年隱秘謀劃，自始至終都受它引導操控。它沒有實體，是一段獲得自我意識的扭曲規則殘響，源於上古紀元一場毀滅性大劫。它非生非死，彌散潛伏，一心吞噬一切高階道韻，補全自身，最終目標是取代諸天現行天道，乃至更高層級的存在。天道宗，只是它復甦所用的軀殼與工具。”
“第三，我竊聽高層密談，反覆出現‘鑰匙’一詞。無論孵化天道之子，喚醒殘損意志，全部計劃還差一件關鍵媒介。根據零碎對話推斷，鑰匙指向超脫諸天框架、執掌混沌、多次干預歷史的‘變數之源’，也就是‘道外之人’。他們正在全力演算定位，甚至謀劃如何利用此人，開啟終極之門。”
讀到此處，方羽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又帶著幾分譏誚的弧度。對方覬覦的目標，已然不言自明。天道宗背後的上古殘念，竟打起了他的主意，妄圖將他當作開啟陰謀的鑰匙。
“知道了。”方羽的回覆依舊波瀾不驚，“你們探查有功。繼續潛伏，優先保全自身。緊盯肉卵與古老意志的動向，尤其留意有關‘鑰匙’的全部謀劃，拿到確切情報即刻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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