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落客棧,後院。 晨霧散盡,天光徹底大亮,將庭院中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照得清晰分明。方羽與冷尋雙關於“召喚鐵則”的對話餘韻已融入這明朗的晨光中,化為道心深處一抹明晰的烙印。冷尋雙前去前廳張羅早膳,方羽則依舊留在後院,負手立於那株老梅下,目光看似落在枝頭青澀的梅實上,實則心神如鏡,映照著客棧內外、諸天各處的微妙因果漣漪。
昨日調遣仙王仙帝,開闢荒仙分號,點醒妻子權能……諸多事宜,於他而言如同拂去棋盤上幾粒微塵,從容不迫。然而棋盤廣袤,棋子無數,總有些看似閒散、卻可能暗藏玄機的棋子,其確切動向需要偶爾確認一二。
此刻,他心中念起兩位身份特殊、戰力卓絕,還與“天道宗”這條暗線存有牽連的熟人——楊戩與哪吒。二人皆是封神之戰殺伐果決的先鋒神將,後來聽調不聽宣,個性鮮明。楊戩八九玄功變化無窮,神目洞穿虛妄,心志堅如磐石;哪吒身懷三頭六臂,法寶傍身,性情剛烈敢為。他們的行蹤與立場,在牽扯上古恩怨、道統博弈的棋局裡,往往能生出意想不到的變數。
此前孫悟空與六耳獼猴探查天道宗,所得情報真假交織,迷霧重重。天道宗手握“天機溯源”之法,四處蒐羅特殊體質,背後疑似還有上古禁忌意志在操縱,觸角與底蘊遠不止浮於表面。楊戩沉穩多智,哪吒勇猛精進,二人又都曾與天命天條產生過碰撞,會不會已經落入天道宗的視線?是被對方接觸招攬,還是已然化作客棧的暗棋,隱於世間?
心念微動,無需刻意催動浩大法力,方羽的神念便如流水般循著因果絲線悄然漫過萬千時空。兩道淡淡的問詢,如同老友閒談,越過重重界域,落到兩位神將的心海之中。
“楊戩,哪吒。”
他喚出兩個名字,語調平和無波。
“你們兩個,這是在天道宗,還是在客棧之中?”
一處落點,是天道宗外圍劫雷臺。這座懸浮於罡風雷火之上的隱秘據點,被層層引動天劫的陣法包裹。銀甲黑袍的楊戩立身狂暴雷火之間,三尖兩刃刀垂在身側,周身神威凜冽,眉宇間藏著一絲倦意。他借極端環境打磨八九玄功,同時擔負值守之責。傳音入耳的瞬間,額間豎眼倏地裂開一道細縫,金光一閃而過,氣息微滯。他沒有立刻應答,神目掃遍周遭,核驗傳音真偽,排查周遭陣法有無異動。片刻之後,一道恭謹卻帶著幾分複雜的意念傳了回來:
“回稟尊上,楊戩此刻身在天道宗‘劫雷臺’。”
他只道明所處之地,不多做多餘解釋,言語間的敬稱,已經說明他是以潛伏的身份在此行事。
另一處落點,是不落客棧西南的火雲閣。院落被隔絕陣法層層包裹,高溫瀰漫,空氣中浮動硫磺與雷氣。雷擊木與火熔晶搭建的蓮臺之上,少年模樣的哪吒正盤膝打坐,雙丫髻利落束起,乾坤圈懸於頸間,混天綾靜靜鋪在肩頭。赤紅烈焰與紫色電蛇纏繞他周身,明明是在苦修,力量卻隱隱失控,狂暴的能量不斷向外溢散。
感知到方羽的傳音,哪吒猛地睜眼,眸底翻湧疲憊與壓抑的暴戾。火焰雷光驟然暴漲,又被他硬生生壓回體內,蓮臺的木面被迸出的電火花灼出焦黑痕跡。他的聲音帶著沙啞,卻不改一貫的桀驁:
“是老闆嗎?哪吒在客棧火雲閣!這地方殘留的天火劫雷道韻太兇,小爺快要壓不住了!能不能……哎喲!”
一道失控的電光擦過他的臉頰,他痛呼一聲。
兩股回應盡數收入感知,方羽已然摸清現狀:楊戩潛伏敵營,身負隱秘任務;哪吒身在客棧,受暴走的火雷力量困擾。
他分別送出兩道簡短指引。
對楊戩:“嗯,在天道宗便好。行事謹慎,保重自身。若遇緊急,可循暗線迴歸客棧。”
對哪吒:“在客棧便好。壓不住便勿要強撐,去找玄道,讓他帶你前往西北炎息別院暫歇。那裡的溫養道韻,可以幫你調和火雷之力。穩住狀態之後,再來見我。”
“是,尊上/老闆!”兩道意念先後應答。
傳音暫時切斷,後院陽光和煦,梅枝輕輕搖曳。
楊戩孤身蟄伏敵巢固然能探聽情報,但荒仙分號剛剛落地,客棧接連出手已經引起天道宗警覺,繼續潛伏的風險正在快速攀升。與其讓他孤身涉險,不如先收回這枚棋子,夯實自身根基,靜待最佳清算時機。至於哪吒,狂暴的異力也需要更妥善的安置。
心念落定,新的神念再度出發,召回的指令清晰傳遞到二人心中:
“楊戩,你和哪吒,立刻返回客棧之中。”
“至於天道宗,先放放。”
三個字從容落下,暫時為這一條線索按下暫停鍵。不是無力出手,而是以逸待勞,蓄勢後再行決斷。
劫雷臺之上,楊戩接收到召回令,金光自豎眼噴薄而出,雷火被攪動得翻湧咆哮。潛伏多年,他距離一部分核心機密已經很近,但尊上號令不容遲疑。他沒有半句追問,三尖兩刃刀斂入體內,金色符文爬滿周身,暫時封印劫雷修為印記。瞬息之間推演數套撤離方案,他化作一縷與周遭雷氣別無二致的微電光絲,順著陣法運轉轉瞬即逝,奔向預先約定好的歸鄉節點。
火雲閣內,哪吒聽聞可以離開,眼底閃過狂喜。情緒牽動內力,火雷再度瘋狂躁動。他不再硬扛,三頭六臂虛影一閃,混天綾飛卷束縛外洩的力量,乾坤圈盪開通路,風火輪虛影在腳下明滅起落。一團熊熊燃燒、拖曳電光尾跡的火流星衝破院落彈性防護陣,向著前院疾馳而去。沿途熱浪翻湧,正在勞作的元嬰僕役紛紛避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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