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無論你是
窗外不知何時又飄起了雪。
像有人從天上篩下絨羽, 細小的白自看不見的高處旋落，被路燈染成緩慢沈降的螢火，堆在窗欞邊。
松田陣平倚在半長髮男人的胸膛上, 身體與餐桌只稍微搭了個邊，勉強靠住對方的手臂維持著不從桌上滑落。
他的呼吸尚未完全平覆，心臟也跳得厲害, 酒意洶湧，頭腦昏沈。
試圖往上挪，可人沒怎麼動彈，本就不牢靠的眼罩繩結倒是鬆動了, 沿著臉頰滑落，蓄滿水汽的眼終於得見光明。
還無法適應光線的鳧青色瞇了瞇，隔著眼淚更看不清東西。
視野裡全是色塊在晃動。余光中，窗外的雪影被燈暈揉成一團，松田陣平能感到身前人隨他的動作下瞬間繃緊肌肉，肩膀向內扣著, 似是忐忑地等他給出反應。
松田陣平忽然有點想笑，又想起很久以前。
那時他們對彼此的感情還只是模糊的未命名, 萩原研二肆無忌憚的擁抱中還未多出溫馴愛意, 他也沒在對方靠近時不自覺地屏住呼吸。
那一年的神奈川下了一場很大的雪，雪把院牆都壓矮了半截。他和萩原研二靠坐在被爐旁邊，肩膀抵著肩膀，腳趾在被爐底下偶爾碰到又分開。
暖烘烘的空氣燻得人發睏，電視裡放著不知名的綜藝節目, 笑聲被熱氣泡得模糊不清，於是松田陣平就在那個午後沈沈睡去，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裡, 萩原家的修理廠沒在泡沫經濟中垮掉，反而越做越大。
他和萩原研二也理所當然地並肩走過一年又一年，一個繼承修理廠，一個成了修理廠常駐的機械師，功成名就又相攜著老去，直到其中一人變成了幽靈。
可萩原研二依舊每天跟他說話，絲毫不避諱外人在場，甚至偶爾還會對他笑笑，攬住他的肩膀。
幻夢之中，松田陣平垂眸看自己能透過掌心看到地板紋路的手，又困惑地回頭，去看那個招待客人的老頭。
萩原研二已經老了，頭髮花白，眼角細紋在燈光下格外顯眼，正對客人熱情介紹本世紀最強機械師松田陣平。
客人的表情從疑惑變成同情，又從同情變成欲言又止的嘆息，可萩原研二隻是笑笑，便十分和藹地送走客人，轉頭去瞧只有他一人能看到的松田陣平。
夢裡的松田陣平很是疑惑，明明別人都看不見他，為什麼萩原研二還要每天在人前孜孜不倦地介紹他，像往常一樣跟他講話？
萩都要被人認為是精神不好了。
“因為小陣平就是一直在我身邊嘛。”
男人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被風攜來，清晰得貼在耳邊。
少年時的松田陣平不懂這句話的重量，甚至從未思考過為何兩人沒有各自成家，就算其中一個變成不可觸碰的存在也不曾分開，只是醒來後伸手摸了摸幼馴染的腦袋。
嚇得萩原研二以為他睡傻了，抱著他哀嚎了足足半分鐘，最後松田陣平受不了給了對方一拳。
後來校服褪下變作襯衫，再從襯衫變成警察制服，直到一場爆炸將他擁有的全部都帶走，松田陣平再度看到站在門口的人影，這才終於明白那場夢裡萩原研二的意思。
他們誰都不在乎偽人不偽人，可也是誰都不願戳破變化的身份。
就像纏繞著生長的藤蔓，年覆一年，直到皮肉都融在一處。死亡將他們分叉的方向變得不同，可誰也不肯先鬆開最初糾纏的根，所以在半長髮男人給他戴上眼罩時，松田陣平有一瞬是慶幸的。
因為曾經身上只擁有油門的他也會恐懼失去，恐懼眼前的實體再次變成夢幻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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