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家大宅在內城東側。朱漆大門,黑底金字匾額,門口兩尊石獅子——上次來是白天,這次是夜裡,燈籠的光把石獅子的影子拉得老長。門口護衛認得路小北,沒攔。
路小北從城牆下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他回了一趟塔樓——重盔甲上結了一層混合了蟲液、屍王膿漿和黑血的硬殼,手指摸上去粗糲得像砂石。他用水衝了兩遍,衝不掉,只能換掉。從揹包裡翻出那件備用的重盔甲穿上。
鐵山和林風等在塔樓門口。鐵山把煉獄用布裹了背在身後——斧刃豁了太多口子,不裹的話布條走兩步就割斷。林風的魔杖收在揹包裡,手裡空著,右手拇指一直在搓食指。從塔樓到蘇家大宅一炷香,城外那聲怒吼不會消停。
鐵山和林風跟在後面,幾個人穿過內城石板路。比奇城裡的店鋪都關了門,只有藥鋪還亮著燈——門口排了七八個人,手裡的藥瓶空了。武器店的鐵砧是涼的,鐵匠蹲在門口抽菸鬥。城牆上火把的光從垛口漏下來,在石板地上拖出長長短短的橘色條紋。
正廳比路小北上次來時更安靜。八仙桌,太師椅,牆上一幅水墨——畫的不是山水,是沙巴克。巍峨城牆,飛簷角樓,城頭一面三角旗在筆鋒裡飄揚。路小北上次來就注意到了,蘇家的旗幟和沙巴克城頭那面一模一樣。蘇家有人在那座城頭插過旗。
蘇父從屏風後面走出來。
路小北上次見蘇父是幾個月前在正廳。那時候蘇父坐在老爺子旁邊,沒怎麼說話,看起來就是個沉穩的中年人。今天站在他面前的蘇父不一樣——天魔戰甲,黑金色重型鎧甲,背部巨大的黑色尖刺狀結構左右各插一面戰旗,全身佈滿鋒利稜角,黑色底色上有金色紋路蜿蜒。胸甲正中一道舊刀痕從鎖骨拉到肋下。背後一把刀——巨大的厚背寬刃雙手戰刀,刀身烏黑,刃面上蜿蜒著金色龍紋。屠龍。戰士的終極武器。隔著三步都能感覺到那把刀的分量。那上面疊了幾十年的戰鬥。
蘇清林站在父親左邊,蘇清風站在右邊。連剛滿十八歲的蘇清河都來了——蘇家老五,戰士,背一把煉獄,和鐵山的煉獄一模一樣。蘇家三代人站在正廳,四把煉獄,一把屠龍。蘇清雪站在屏風側邊,手裡端了個茶盤。她換了身素淨的灰藍色長裙,頭髮沒束,散在肩上。
蘇父指了指八仙桌對面的椅子。聲音不高,正廳裡的空氣卻跟著沉了一下。火盆裡的炭火噼啪響了一聲。
路小北坐下來。鐵山和林風站在他身後。蘇父打量了他一眼——不是上次正廳裡那種審視了。在城牆上站了幾天以後的站姿,看過道士被屍王拍死以後的眼神。蘇父點了點頭。幅度很小,但路小北看到了。
林風。鐵山。蘇父叫出名字的時候兩個人都愣了一下。蘇父沒解釋——一個老兵記住兩個名字不需要解釋。
斬首隊八個人。我、清林、清風、你、鐵山、林風,再加兩個蘇家精銳。蘇父開門見山。鐵山和林風——你一直跟他們組隊,配合比別人默契。出城不是比裝備,是比誰站得住。默契比面板數字重要。他頓了頓。沃瑪教主、觸龍神、祖瑪教主——探查到的就有這些。城牆守不住。得出城打。
路小北點頭。出城打,主動迎擊。蘇父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等它們撞城牆。
蘇父頓了一下。雙職業。瑪法大陸一直都有記錄,非常稀有。上次出現,是四十年前的事了。
鐵山在旁邊微微轉過頭。
那個人叫什麼——你知道嗎。蘇父看著路小北。墨凌霄。沙巴克霸主。四十年前我和他在比奇城門口打過一架。
路小北沒有說話。鐵山微微側過頭——他見過墨凌霄,在祖瑪教主大廳。雷霆戰甲,開天重劍,單挑祖瑪教主。那時候鐵山連他的名字都叫不全。
他是銀杏村出來的。蘇父的手按在八仙桌上,指節粗大,指甲縫裡有老繭。道士加戰士雙職業——和你的法師加戰士不一樣。但他能做到的事,你可以參考。他頓了頓。我不指望你達到他的高度。但好好發展,你未來的成就不會低。
正廳裡安靜了兩拍。鐵山看了一眼路小北——墨凌霄是沙巴克霸主,瑪法大陸的傳說。蘇父說你可以參考。鐵山把煉獄從左手換到右手。
蘇清雪從屏風邊走過來,把茶盤輕輕擱在桌上。她抬起頭看了路小北一眼,嘴角彎了一下。
蘇父看了女兒一眼,又看向路小北。怪物潮汐之後,你倆的事——我們再坐下來談。
蘇清雪攥著茶盤的邊沿,指節微微發白。嘴角那點弧度還在。蘇清風看了妹妹一眼——很久沒見她這個表情了。蘇清林低頭看地圖,嘴角動了一下。路小北點了點頭。
清河,通知一下。蘇父站起來。蘇清河從旁邊遞過一把煉獄,擺在桌上挨著父親的屠龍。一大一小。蘇父拔出屠龍,刀身烏黑,金色龍紋在燈火裡蜿蜒。斬首隊。出發。
路小北站起來的時候看了一眼窗外。月亮被揚塵遮得只剩灰白光暈。鐵山一路沒說話——墨凌霄的名字還在他腦子裡轉。林風走在最後面,他在算八個人的配置:四個戰士、兩個法師、兩個道士。路小北的雙職業是這支斬首隊最強的兜底。
城門外沒有火把。那聲怒吼之後揚塵深處的光線全熄了。腳步聲在——沉重,有節奏,每一步地面都在震。兩隻。可能更多。
兩隻沃瑪教主的觸角已經從揚塵裡探出來了。巨大的黑灰色四足怪物,頭部背側兩根粗壯黑色觸角向上揚起,背脊一排鋸齒狀突起從頸延伸到尾。它們身後,揚塵翻湧——還有更大的。
鐵山把煉獄從布裹裡抽出來,扛上肩。布條散開落在石板地上,他沒撿。林風魔杖從揹包裡抽出,杖頭橘紅色的光在夜裡亮起來——比城牆上的火把更亮。路小北提煉獄,撐開魔法盾。淡黃色的光罩籠在重盔甲外面,在黑夜裡格外扎眼。
蘇父走在最前面。屠龍橫在身側,金色龍紋在月光下泛著冷光。歲月沉澱出的沉穩氣勢。上一次潮汐他守了南段三天,用的是裁決。現在換成了屠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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