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定方掀簾的手頓住了。
她又問,更輕:“為何不能君臨天下?”
蘇定方渾身一震,環顧四周,甬道空無一人,只有遠處幾個侍衛在打瞌睡。他低喝了一聲“少麟”,語氣裡有提醒,有警告。
陸照轉過頭來,宮牆的陰影遮住了她半邊臉,露出來的那一半被遠處殘存的宮燈光照亮。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在說一句大逆不道的話。
“剛才在殿上,皇帝一句話就能決定我的人生。讓我當駙馬我就得當駙馬,讓我交兵權我就得交兵權。我這些年拼命練武、讀兵書、打勝仗,到頭來不過是別人手裡的一枚棋子。我的命憑什麼要握在別人手裡?就因為他坐在那把椅子上?”
蘇定方沒有接話。
“今天趙珣敢在百官面前出言不遜,不是因為他膽子大,是因為他覺得我是臣子,他是宗室。他罵我像個姑娘,滿殿的人都在笑,不是笑他說得對不對,是笑我站在那個位置上就該受這份羞辱。如果我坐在那把椅子上,他敢笑嗎?”
她停了停,聲音穩得像一塊石頭:“舅舅,那把椅子,我想坐。”
蘇定方沉默了很久,朔風從宮牆上呼嘯而過,吹得枯枝發出尖銳的嘯聲。他想起十八年前那個雪夜,他抱著??褓中的女嬰對滿院將士說“此子眉眼有鋒,將來必成大器”。他不知道“大器”二字會在十八年後變成這樣一句話。
他看著陸照的眼睛,那裡面沒有衝動,沒有莽撞,只有冷靜的盤算和蓄勢已久的決心。她不是在問他“能不能”,她是在告訴他“我要做”,然後等他的支援。
“你知道這條路有多難走。”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知道。”
“一旦開始就沒有回頭路。失敗了就是滿門抄斬。”
“知道。”
“你要以女子之身走這條路,比男子難百倍。”
“我知道。”陸照說,“所以我才要站到最高處。不止是為了我自己。這世道對女子不公,律法沒寫女子不能掌兵,但軍營裡沒有一個女將;律法沒寫女子不能為官,但朝堂上沒有一個女官。沒有人敢做第一個,那就我來做。”
她轉頭看向那巍峨的宮牆,月光清冷。“等天下太平了,我要讓青禾也能去做她想做的事。她那麼聰明,不該只被關在藥廬裡。”
她轉回頭,看著蘇定方。“還有那些生來就被說不如男孩的女孩們。我不是要證明女子比男子強,我只是想讓天下女子多一個選擇。不想嫁人的可以不嫁,想讀書的可以讀書,想習武的可以習武。”
蘇定方看著她,外甥女說的是天下,但他從她話裡的第一個名字裡聽出了全部。青禾! 她把青禾放在天下前面。他沉默了一會兒,在心裡做了一個決定。
“要走到那一步,光有志向不夠。”他開口,聲音恢覆了慣常的沈穩,不再是舅舅在對外甥女說話,而是謀士在對主君獻策,“你需要三樣東西:功勞,足夠大、足夠多的軍功,這是硬通貨;兵權,你自己的嫡系部隊,在關鍵時刻敢為你拔刀的人;朝堂上的盟友,尤其是寒門出身的年輕官員,他們沒有根基,最容易被收服。還有最後一樣,時機。帝王更替、政局動盪、外敵入侵,這些都可能是時機。時機來的時候,你要能一眼認出來,然後毫不猶豫地抓住。”
陸照靜靜聽完,朝蘇定方行了一個軍禮,右手扣左胸,脊背彎成一張弓。
“舅舅,這條路很長。您願意陪我走嗎?”
蘇定方沒有扶她,他站在那裡,受了這一禮。然後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很用力,像是在拍一個即將出徵的同袍。
“我教了你十八年,不是為了看你嫁人。”他收回手,轉身朝馬車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從明天開始,我會把陸家軍在北疆的老底子全部交到你手上。一個將軍不需要記住所有士兵的名字,但一個帝王必須知道,誰在最關鍵的時候能為你死。”
陸照站在原地,看著舅舅的背影上了馬車。車簾放下,馬車轆轆駛入夜色。她沒有跟上去,而是轉過身,再次望向那片巍峨的宮殿。宮燈已全部熄滅,太極殿的輪廓隱沒在黑暗中,只剩飛簷翹角在月光下勾出一道冰冷的銀邊。
她想起殿上那些竊笑聲,想起皇帝笑裡藏刀的眼神,想起趙珣得意洋洋的嘴臉。她把今晚在殿上受的每一道目光、每一句暗諷、每一個笑裡藏刀的表情,一一在心裡過了一遍。委屈是無能者的情緒,她只是把每一根刺都牢牢釘在記憶裡。刺是最好的磨刀石。
她翻身上馬,白袍銀甲在月光下閃著微微的寒光。朔風灌進衣領,冰涼刺骨,但她的胸腔裡有一團火在燒。
今夜,她在宮牆下立了一個誓言。不是空洞的口號,而是一張已經鋪開的行軍圖。她需要功勞,那就去打;需要兵權,那就去拿;需要盟友,那就去收;需要時機,那就一邊等一邊讓自己變得更強,強到時機來的時候她是最先抓住的那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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