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為聘》第33章 紅燭映心照兩處，良宵同月不同溫(1)

第33章 紅燭映心照兩處，良宵同月不同溫

公主大婚定在五月末，正是京城槐花盛開的時節。滿城甜香浮動，朱雀大街兩側擠滿了觀禮的百姓，都道女帝嫁妹，排場比當年先帝嫁女還要盛大。

重華宮中，趙靈月天不亮便起身梳妝。她坐在鏡前，看著鏡中那個鳳冠霞帔的女子，心中五味雜陳。這已不是她第一次穿上嫁衣了，上一次是八年前，她也是這樣坐在鏡前，由母后親自替她梳妝，父皇站在一旁笑著說“靈月長大了”。那時她心裡像是揣了只小兔子，又是緊張又是甜蜜，滿心想著她的駙馬，她的少年英雄，她要嫁給他，做他的妻子，與他舉案齊眉、白頭偕老。如今她又穿上了嫁衣，心裡卻是平靜的。不是不歡喜，只是那種歡喜與當年不同，當年的歡喜像一團火，燒得她坐立不安，如今的歡喜像一盞溫茶，捧在手裡暖暖的，卻不會燙手。她想起陸照，想起那些年少時的心事，但她今日要嫁的人不是她，既然嫁了，也是願意好好過這一生的。

殿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趙靈月從鏡中望去，看見青禾走了進來。青禾今日穿了一身絳色的宮裝，襟口繡著折枝蘭花紋，比平日多了幾分莊重喜慶。她走到趙靈月身後站定，從妝奩裡取出那支赤金銜珠鳳釵，輕輕插進趙靈月的髮髻。“這支鳳釵，當年我大婚時你親手替我戴上。今日你出嫁，該物歸原主了。”她的聲音溫和平靜，替她理了理鬢邊的碎髮。趙靈月看著鏡中青禾的面容，想起當年她為青禾送嫁時的心情，有祝福，有羨慕，也有一絲極淡極淡的酸楚。而今日輪到青禾替她梳妝，心境卻早已不同。

青禾在鏡中與趙靈月的目光相遇，兩人相視一笑，千言萬語都在這一笑裡，沒有多餘的話，但彼此都懂。有些話不必說出口，就像有些感情不必有結果。

陸照今日換了一身新制的絳色龍袍，金冠束髮，英姿勃發。她站在重華宮門外等著，身後是浩浩蕩蕩的送嫁儀仗。當趙靈月被碧桃攙扶著走出殿門時，她抬起眼，隔著珠簾看見了陸照，那一瞬間，時光彷彿倒流回了當年。

陸照看著她，眼前也閃過同樣的畫面，公主府偏院，她跪在地上，解開了大紅錦袍的衣帶，靈月背對著她，說夠了，本宮知道了。那是她第一次對靈月感到愧疚，不是因為她騙了她，而是因為她知道靈月的心意，卻無法回應。今日她站在這裡送靈月出嫁，那份壓在心底多年的愧疚終於可以放下幾分。靈月有了自己的歸宿，有了疼她的人，往後的人生不再是孤零零一個人，她替她高興。

兩人走到鑾駕前，陸照站定，轉過身，看著趙靈月。她的目光沈靜而鄭重，微微頷首，伸出手，手心朝上。趙靈月將自己的手放在她掌心，那隻手乾燥而有力，穩穩地託著她的手，扶她登上了鑾駕。沒有多餘的話，也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有那一託一扶之間極短暫的停頓，像是有什麼話想說，但終究沒有說出口。

鑾駕緩緩啟動，陸照站在宮門前目送，青禾立於她身側。帝后並肩望著那支浩浩蕩蕩的送嫁隊伍消失在御道盡頭，各懷心事。

“總算是了卻了一樁心事。”陸照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卸下重擔般的鬆快，“靈月有了好歸宿，我以後就放心了。”青禾偏過頭看著她，看得出她是真心的歡喜，也看得出她是真心的相信靈月已經找到了幸福。她不想戳破，也不忍戳破。靈月今日的笑容底下藏著什麼，那份強撐的從容，那份過於平靜的端莊，與她當年何其相似。愛上一個人只需要一瞬，忘掉一個人卻需要一生。靈月對陸照的心意，從少女時代便已生根，這些年曆經風雨，非但沒有枯萎，反而長成了參天大樹。如今要將這棵樹連根拔起，談何容易。但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輕輕挽住陸照的手臂，溫聲道：“是啊，公主一定會幸福的。”

鑾駕在公主府門前停下，公主府早已修葺一新，朱門金釘，紅綢高掛，連門前的石獅子都繫上了大紅綢花。陸珩身著大紅喜袍，站在府門前迎接他的新娘。他本就生得清俊，今日更是神采飛揚，眼角眉梢都是壓不住的笑意。當鑾駕緩緩停穩，他上前一步，伸出手。趙靈月將手放進他的掌心，那隻手比陸照的更年輕，指腹帶著常年握劍磨出的薄繭，微微發顫。她忽然有些心疼他，這個少年為了娶她，在沙場上拼了命，在朝堂上攢軍功，在宴席上變著法子討她歡心。他做的每一件事，她都看在眼裡。今日他終於如願以償，而她能給他的，卻是一顆並不完整的心。

三拜禮成，趙靈月被送入洞房，坐在鋪滿紅棗、花生、桂圓、蓮子的喜榻上，手中團扇遮面。時隔八年，她又一次以新娘的身份坐在這紅燭高燒的喜房中，心境已與當年截然不同。當年她滿心期待，以為掀開蓋頭的是她的心上人，後來她才知道那是一場被命運推著走的陰差陽錯。而今日，她知道掀開蓋頭的是陸珩，一個真心待她的少年。她不會再像當年那樣羞澀地期待，也不會再像當年那樣心如擂鼓。她只是平靜地坐著，等待她的丈夫到來。她願意做他的妻子，願意為他生兒育女，願意與他相敬如賓地度過此生。至於那些藏在心底最深處的情愫，就讓它們永遠留在那裡吧。

陸珩在喜宴上被灌了不少酒，他是少年將軍，軍中的兄弟個個海量，輪番上來敬他，大有不把他灌倒不罷休的架勢。但他酒量頗豪，喝到宴散依舊步履穩健，只是耳根泛紅，眼底多了一層薄薄的酒意。他推開洞房的門，看見他的新娘端坐在喜榻上，團扇遮面，燭光將她的嫁衣染成了一片暖紅。

他走到她面前，忽然有些手足無措。沙場上他指揮千軍萬馬面不改色，此刻面對自己的妻子，卻連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他深吸一口氣，吟了一首卻扇詩，那詩是他專門請翰林院的學士教的，練了許多遍。唸完他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聲，然後說了幾句情話，笨拙卻赤誠，大意是公主是天上明月，他是地上野草，明月肯照野草，野草這輩子就值了。趙靈月移開團扇，珠簾下那張端莊的面容被燭光染上了一層暖色。

陸珩看呆了一瞬，他不是第一次見她，但今夜她格外好看，他伸手撥開她額前的珠簾，手指微微發顫，撥了好幾次才將那幾串南海珍珠撥到耳後。她的面容終於毫無遮擋地呈現在他面前，眉如遠山，目若秋水，燭光在她眼底投下細碎的光，像一池被月色照亮的湖水。他屏住呼吸，俯身吻了她的唇。少年的吻帶著淡淡的酒氣和青澀，卻格外珍重。

趙靈月闔上眼簾，回應著他的吻。他的唇很軟，不像她想象中的武將那樣粗糲。他吻得很認真，像是在做一件這輩子最重要的事。她的身體記得所有的禮儀規範，她從小就知道如何做一個合格的妻子，順從地微微仰起下頜，雙手交疊於膝上，姿態端莊得無可挑剔。她接受他的吻，接受他的手笨拙地摸索著她的衣帶，接受他越來越急促的呼吸和越來越燙的體溫，可她的心不聽話。

當紅燭被吹滅，帷帳垂落，她躺在黑暗中的錦被中。燭光透過帳幔投來微弱的光暈，將她眼前的世界染成一片朦朧的暗紅。她感受到丈夫笨拙卻滿懷愛意的撫摸，他的手在她身上游走，有些猶豫，有些緊張，像是第一次上戰場計程車兵面對未知的敵陣。她盡力配合，盡力表現得像一個合格的妻子，盡力讓自己的身體記住此刻正在發生的一切，記住這個將成為她丈夫的少年。但她是處子之身，未經人事，從緊張到疼痛，整個過程中她的身體是被動的，她的意識始終有一半游離在外。

她閉著眼，黑暗中那張臉便格外清晰。清俊的眉目，沈靜如淵的眼眸。她的身體忽然有了反應，像是被什麼點燃了。她抱緊身上的丈夫，發出一聲低低的呻吟，那呻吟不是給陸珩的，是給她腦海中那個永遠不可能屬於她的人的。但她需要那幻覺，需要那幻覺來度過身為妻子的第一個夜晚。她將臉埋進丈夫的肩窩，想象那是另一個人的肩膀。她的手指攥緊他的後背，想象那是另一個人的脊背。她的嘴唇貼著他的頸側，想象那是另一個人的脈搏。在幻覺與現實交錯的瞬間，她終於完成了從少女到婦人的蛻變，帶著歡愉，也帶著欺騙。

當一切結束，陸珩沈沈睡去，手臂還霸道地環著她的腰。他睡得很沈，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滿足的笑意。趙靈月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聽著耳邊均勻的呼吸聲。他在夢裡輕輕哼了一聲，像是做了什麼好夢，環在她腰間的手臂收緊了些，將她往懷裡帶了帶。那動作自然而親暱，像是他們已經是多年的夫妻。她的眼淚終於無聲地滑落，洇入枕中。她對不起他，對不起這個在夢裡都在保護她的少年。可她沒有辦法，她做了二十餘年的公主，從沒有人教過她如何把心收回來。

同一輪明月下，皇宮裡卻是另一番光景。送嫁儀仗熱熱鬧鬧地遠去，皇城重歸於寂靜。陸照和青禾回到了自己的寢殿。今日的主角是公主與駙馬，她們不過是送嫁人，熱鬧是別人的，留給她們的卻是一整晚清靜的二人時光。青禾卸了絳色的宮裝，散了髮髻，換上一件月白色的薄衫，靠在窗邊的軟榻上翻一本新到的醫書。陸照批完最後一封摺子，擱下筆，走到她身邊坐下。

“今日送靈月出嫁，倒讓我想起我們大婚那天。”

青禾抬起眼看著她，嘴角浮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你是說你緊張得手心出汗，還是說你差點唸錯字？”

“都不是。”陸照的手指從她的耳廓滑到下頜，微微抬起她的臉，聲音低了幾分，眼底有笑意，也有幾分只有青禾才看得懂的赧然，“我是說那天晚上。”

青禾放下醫書，挑了挑眉，故意逗她：“那天晚上怎麼了？”

陸照知道她在逗自己，也不惱，只是低下頭，嘴唇貼著她的耳廓，氣息溫熱：“那天晚上我不知節制，害得你舊疾覆發，被太醫令板著臉教訓了。如今我改好了，改了這麼多年，蘇醫官要不要再親自驗一驗？”

青禾沒有答話，只是伸手環住她的脖頸，將她拉近自己，用一個吻回答了她。殿中沒有紅燭高燒，沒有合巹交杯，只有窗外桂花的幽香和錦帳中兩道交疊的身影。陸照的動作很輕，帶著多年練就的自制與溫柔。她記得青禾每一次蹙眉的意義，眉心微攏是嫌她太慢，唇角輕抿是嫌她太快，眼睫輕顫時便是剛剛好。她記得太醫令說過的每一個字，更記得那年因自己不知節制而讓青禾舊疾覆發的懊悔。她用了許多年，才變成了一個在寢殿中也懂得剋制與珍重的伴侶。她將吻落在青禾的眉心、鼻尖、唇角，然後一路向下，沿著熟悉的路徑，不疾不徐，像在描摹一幅早已刻在心間的畫卷。

青禾的手指穿過她的髮間，呼吸漸漸亂了節奏。她咬著下唇，不肯出聲，卻在陸照故意放慢動作時忍不住輕輕拽了一下她的髮梢，無聲地催促。陸照抬起頭，月光透過窗紙灑在她臉上，將她眼底的笑意映得格外分明。

“叫我。”她低聲說，嗓音帶著幾分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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