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再沒有力氣拿起勺子,他再止不住,聲音哽咽,不住搖頭:“不是他,他沒有什麼錯,是我不好,是——咳!”話未說完,又是劇烈的咳嗽,他掩住臉,身體卻隨咳嗽顫抖起來,身影也就紙一般薄了,看得人萬分心疼。
謝川杉頓時手足無措,後悔自己不該提及此人,連忙去給謝相呴撫背順氣,聽到謝相呴還在斷斷續續的咳嗽裡堅持繼續辯解,恨不得回到先前抽自己兩耳光,忙道:“別說了,別說。”
好不容易才讓謝相呴的咳嗽停下,謝川杉驚魂未定,卻也不敢再問此事,正絞盡腦汁想些柔和的話要安慰弟弟,直到聽見他又開口:“……其實,他給我寫信了。”
屋內一時安靜,謝川杉也還是不敢回答。
謝相呴又說:“我不敢看,讓人全部鎖起來。”
謝川杉更不明白了,一頭霧水,斟酌著該問些什麼,謝相呴卻道:“兄長,我想回滎陽看看。你幫幫我,好不好?”
雨打樹葉,也打在屋上,沙沙作響。
謝川杉只覺得不可理喻:“你說什麼?你?去滎陽?”
謝相呴頷首。
謝川杉掩面,強迫自己冷靜,一條條跟他說清楚了:“你知不知道滎陽剛被打下來,隨時可能被北狄人奪回去,有多危險?你知不知道你自己身體如何?還去滎陽?你剛出安都就能暈倒!”
“我知道。”謝相呴輕聲答:“……可是如果我不去,我可能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如果再見不到他,他就真的無法再支撐,無法再欺瞞自己。
“你胡說些什麼?別整天講著些喪氣話。”已至此處,謝川杉終於隱約猜出兩分來,卻不願多提,也不肯同意,“我再想想。”
許是怕自己呆久了心軟,他說罷很快離開,不願久留。
謝相呴又在原處坐了一會兒,直到藥都有些涼了,侍女來提醒他,要再去熱一盅,他卻端起藥,一飲而盡。
——
拿下許州比預計時間更快,與義父、監軍商討過之後的對敵策略,他暫時留守許州治下的滎陽,整頓士兵,維護滎陽城中秩序,隨時防備北狄人回攻,並派人探察地形,準備之後對郾州的攻打計劃。
滎陽被佔去的年份不長,又在許州之下,是以北狄派遣到這裡的官員不受重視,訊息閉塞,跑得也慢。待他們徹底佔下此城後,還抓到了衙門大小官員十餘人,此刻全部被押到他面前跪下,聽他問話。
又依他的命令,不準這些人叫囂吵鬧,只都將嘴堵上,他問到誰,誰才能開口。
粗略看過滎陽近年的財政和記錄,手指摩挲著紙頁,快要碾碎,直到冊子被他放下。周圍兵士站得挺直,十分肅靜,一聲不吭,身邊的副官久等不到吩咐,也不敢開口,仍等著他的回答。他只覺得頭疼欲裂,合上眼睛。
北狄本是北方的部落,治國策略不比中原王朝成熟,最早集體議政,近年為收攏權力才提倡儒學,逐漸漢化,任用漢人臣子,但北狄弊病腐爛,也與大齊不相上下,甚至更甚。
北狄人少,治下的土地大多是漢人,卻以漢人為低賤。北方耕地半數被貴族佔去,漢人佃戶需上交六成地租、殺漢人只需賠銀,漢人犯事,則需要繳納三倍的贖罪款。除此以外,還有高額鹽價、徵銀免役、私設人市——
但與一條相比,這些都微不足道了。
地方災情時,大多北狄官員並不優先賑災處理,而是先將饑民集中焚燒,再虛報成果。
反正饑民大多是漢人,或是他們認為稍下賤些的北狄人,沒有人向他們追究,北狄朝廷吃著大齊的歲幣,一派和樂。
安都與燕州,相隔千里,卻是一樣的歌舞昇平,許州與玉州,相隔千里,也是一樣的餓殍遍野。
再掃過面前的這些人,有怯懦的,也有憤怒地瞪著他的,還有傲氣十足,不肯低頭只等殺頭的。無論這些人現在如何神態各異,想來敲骨吸髓時的模樣卻沒有任何區別,會十分一致。
正思忖間,其中一人好不容易吐出口中麻布,頓時打破寂靜,竟然連連磕頭求饒:“我是漢人啊!曾經也是大齊的百姓,我不是北狄人!不要殺我!我們都是漢人,我願為大齊效力,相煎何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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