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前兩日,謝相呴仍在屋中,閉門不出。
顏郜襄匆匆入內,見他穿著一襲素衫,墨髮僅用一支簪鬆鬆挽起,幾縷碎髮垂在頸側,正側坐看著窗景。
案上還放了剛寫的字,不覺拿起細看,卻是不禁讚歎:“你寫得這樣好。”說是當朝首屈一指的大家都不為過,不覺笑看他纖細的手,在他面前坐下:“川明這雙手還真是寶貴。”
順著他話語,謝相呴也低眼看自己的手,搖頭:“殿下謬讚。”
“哪裡就謬讚了。”顏郜襄似是想到什麼,倚在謝相呴遞來的軟靠上:“本宮小時練字,寫得不好,那時教課的師父是莫學士,喜歡告狀,常說本宮的字大得似籮筐。所以回到宮裡常被母妃打手板心,有時候她恨我不爭氣,又犯了……脾氣,動輒打得皮開肉綻,皇祖母看了都要心疼。”才看向謝相呴:“川明身體柔弱,家中人應當捨不得打你。”
謝相呴並未回答,只低頭看向他隨意放在案上的右手。皇家細心呵護皇子,那些疤痕或許早已不見,或許被騎射鍛鍊的層層厚繭掩蓋,卻好像永遠留在了他心上。
很快意識到謝川明的目光,他的手指果然不自然地縮了縮。手心卻被另一隻手輕輕搭住,聽見謝相呴緩緩道:“殿下何必為過去傷神?今日成就何嘗不是昔日點滴所成。”
聽到這些話,顏郜襄似乎動容一瞬,但很快又被壓下,直到聽見謝相呴道:“只是這些不是殿下所求罷了。”
謝相呴手指在顏郜襄的微不可查、或許僅存於記憶中的舊痕上輕輕一觸,帶著一種同病相憐的瞭然,而後將自己手緩緩收回:“至於殿下的誇讚,” 說到此處,謝相呴近乎自嘲:“能寫幾行字、撥幾根弦,不過是些微末之技,終究是為器所用,而非為用者所器。殿下幼時所歷苦痛,是淑妃娘娘施加於你的雕琢,非你所願。而我此刻心中之痛,卻似蛛網纏心,徒然困頓,消磨意氣罷了。”
隨他所言,思緒漸漸飄遠,想到從前,又回到現在。雖然身份經歷全然不同,但此時何曾相似?顏郜襄竟有想要與他抱頭痛哭的衝動。
到底還是被壓下:“誰說的,我們自然會好起來。”他也將手收回,頓時精神許多:“本宮收集了不少幸守夷在北地的罪證,只需找一個時機,便叫他不得翻身,到時定會給你交代。”
謝相呴怔然,才笑著頷首,又站起身來:“今日其實有些事想告知殿下。”
顏郜襄挑眉,隨他起身入了內室。
案桌上放了約莫一尺多幾寸的大錦盒,錦盒上花紋似有些眼熟,顏郜襄站定想了片刻:“高邦的東西?”
“想來是。”謝相呴答。
二人停在桌前,顏郜襄又道:“他們吃敗仗的時候上供的東西也是這個樣式,宮裡不少,只是近些年不送了,誰借花獻佛的?”
說罷對上謝相呴似笑非笑也別有深意的眼神,他才驟然明白過來些什麼,顏色驟然變得陰沈些許。
謝相呴的手落在錦盒之上,緩緩說明:“他前日讓身邊副將送來的。我覺得此物應當頗有來歷,想與他約見問問詳情,副將只說他事忙,並未應下,想來是不想見我。”
說罷,已經緩緩將錦盒開啟。
錦盒內襯深紫絨緞,中央靜靜立著一株金梅。
整株梅樹都由金鑄成,高約尺許,枝幹虯結盤曲,光澤內斂,觸之冰涼。枝幹走勢極為勁峭嶙峋,掙扎向上,不帶柔媚姿態。
滿枝的金梅大小不一,疏密有致地綴於枝頭。花瓣並非薄片,反而厚實飽滿地層層包裹,每一瓣都精鏨出清晰的脈絡紋理,花|心處極細的金絲撚成的蕊,根根分明,纖細卻挺|立。
尤為特別的是花萼與連線處,不再是純金,而是鑲嵌著小片小片打磨光滑的青玉。內斂的翠色緊緊託著燦金,整株梅沒有泥土盆栽的累贅,是鐵骨錚錚也凜然綻放的金玉,貴氣奪目。
縱然顏郜襄見慣了好東西,驟然被這種醒目而不加收斂、不輔以文雅做飾的財大氣粗閃住眼睛,也不覺楞了一楞。
“他好大的膽子!”楞怔過後則是暴怒及自己都說不清的萬般滋味,顏郜襄嘴唇翕動,竟然遲遲說不出下一句。
他一面並不相信李宿會送這些東西給謝川明,更不相信李宿會和高邦有牽扯,可是這些就明晃晃擺在他面前,他不得不相信。
甚至他派人去查過,那日李宿是否在宴後帶了酒醉的謝川明回府,得到的結果也是肯定的。謝川明並沒有騙他。
可是若他真如此在乎謝川明,這樣痴戀謝川明到要強佔他,為何又要那麼做,他在玉州對自己說的話,難道也是騙自己的嗎?他從來沒有以正面目相待,還是——其實他竟然有點嫉妒謝川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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