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第一百四十七章 今我不樂,
暮色不知不覺已走, 只剩下夜色。窗格子外的光徹底暗下去,屋內更顯得悶。木梨香混著薄荷氣,黏糊糊地纏在空氣裡。
謝相呴的手還覆在李宿眼上, 隔著這層不輕不厚的布料摸索,能覺出他眼睫偶爾細微的動。腰被李宿的手臂圈著,圈得很緊, 骨頭都有些痛,卻又蓋過了本身的病痛和藥效的反噬,甚至奇異地讓人享受安心。他微微動了動,更貼緊了些, 側臉挨著李宿。
“郎君……”他又低低喚了一聲。聲音裡那點刻意維持的輕快剝落將盡,安慰道:“郎君志向高遠,必不會消沈,也必不會被這等虛無吞沒。”
“志向高遠?”過去這樣久,為令他安心,李宿始終沒有扯開眼上的遮蔽, 卻答:“黃塵清水三山下,千年如走馬。何況一人的所願所想, 不過一瞬塵光。親親有時會否也覺得這些太過虛無?”
黑夜靜謐又不安, 他的手從謝相呴披散的長髮裡穿過,指腹擦過後頸,細微的顫動。微微偏過頭,大概尋到謝相呴的耳廓,謝相呴卻楞住了。
寂靜令他不安, 他也很詫異。因李宿第一次對他表露這樣消沈悲哀的意識。
他疑心李宿到底遭遇何等沈重的打擊,才會痛苦至此?竟完全在否決自己的一切。六皇子的刺激不至於如此,難道北方十分失利?一時心中再想不到其他, 只是疼如刀割,收緊雙臂摟抱住李宿脖頸,以自己面頰緊貼著他,以此想讓他感受到片刻慰藉:“世事短如夢,其實……”我大概是沒有閒暇去想這些。或許是沒有機會去想這些。
只是閉上眼睛,搭在李宿肩上的手更加執著,將頭埋得更深了些,鼻尖蹭著他面頰,緩緩到頸側,汲取屬於自己的熟悉的氣息:“阿宿,郎君。明日陰晴未定。片時歡笑且相親。在我看來,與你相守的每時每刻,便是我覺得存在於世間的真實和恆長。”
黑暗成了暫時的屏障,隔開了窗外漸起的晚風或寥落。只有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在悶熱的空氣裡交織。
李宿並沒有再回答。
他這般依賴,李宿手掌緩緩撫過他單薄清瘦的脊背,脊骨在掌心下清晰可辨。不住低頭吻他,一次又一次繼續安撫。
動作也依舊安撫且不容置疑,謝相呴閉著眼,任由那熱度熨帖著皮膚,彷彿這樣就能驅散心底不斷蔓延的寒意和空洞,能暫且延緩他的痛楚。
安都的夏還是那麼熱,汗水浸溼了兩人緊貼的肌膚,黏膩不堪,卻誰也不願先分開。
直到好久之後,李宿才主動問,“先前端進來的,又是避子藥嗎?”
謝相呴笑,依舊是肯定:“是啊。”
李宿提醒他,“可我們昨天沒有。”
謝相呴很快反應,甚至沒有一絲猶豫,埋怨撒嬌,“還不是因為你太急色,當初裝得那麼正人君子,結果現在次次來找人家都……我的侍女也習慣了嘛。況且萬一一會兒要呢?”其實他也很想問,是不是因為已經得到,便不再珍惜?可此中答案,怕只有李宿知曉了。
“是嗎?”卻聽李宿反問。
原來在他看來,是這樣的嗎。
謝相呴不懂他的意思,此刻反而不敢輕易回答。
又一陣安靜,他好像聽到哽咽的聲音,但仰頭看到李宿,發覺只是自己的錯覺。聽到李宿頷首道,“好,喝吧。我餵你嗎?”
“好啊。”謝相呴終於伸手,為他解下眼前抹肚。
李宿端來藥,半摟他在懷中,如從前一樣,不緊不慢喂他喝完一碗藥。等他放下藥碗,謝相呴才重新開口,“那我可以問你嗎?”
李宿頷首。
燈火下,他的面容並不太真切,反而有一層朦朧的光影。可是那雙眼睛卻沈幽難言,好像外界無聲籠罩世界的黑,又好像如他所言,是黃昏之後無可抑制的消沈,看似吞噬,實則是同人一起無邊無際地在黑中墜飄,直到再也沒有……什麼都沒有。
謝相呴幾乎難過到有些不敢與他對視,還是勉強笑著,故作輕鬆以手指勾住他衣襟,“為什麼這麼難過呢?告訴我吧,好不好?”
李宿微微垂眼,與他對視著。今夜他所流露出的一切都極為罕見,藥勁立竿見影,他好像立刻有了精神,謝相呴焦灼又苦楚地等著他的回答,手指摹過李宿鼻尖,笑著催促:“快說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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