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多正憂心要怎麼進去稟報,卻先聽見門被推開,詫異回頭。幸守夷一身瀾袍窄袖,利落英武,腰別橫絕,定定站在屋前,直視著宣慶使,目光沈深,令人琢磨不透。
路多一楞,還是先行上前一步,主動問,“您今日出宮來此,有何貴幹?”說罷又笑,自然而然套近乎,“咱們有什麼事,是值得您親自走一趟的。”
宣慶使笑眼看他們,道,“是大喜事呢,叫臣來給將軍送喜來了。”
“喜事。”李宿終於邁開一步,“我心愛的人昏迷不醒。你竟敢來同我說什麼喜事!”
見他如此跋扈,竟是毫不客氣的樣子,宣慶使面上笑意難免減退些許,“大將軍說的什麼話?官家下旨,還請接旨吧。”話音剛落,也不再客氣,直接將手一抬,後頭內侍隨之高聲宣道:“朕念昭武將軍幸守夷勞苦功高,卻因軍務繁忙,及冠未婚。肖氏女美貌嫻雅,才德兼備,二人年歲相當,堪為佳偶,特賜成婚,婚期定於中秋。”
聲音在暮色里拉得長長遠遠,好像連廊簷下燈籠也因宣慶使的話而震得微微搖晃。
李宿仍然未行禮,站在臺階上,身形如山,聽完詔令,神色竟沒有分毫起伏。他只是盯著宣慶使的眼睛,盯了很久,像是在確認對方是不是說了什麼瘋話。
“將軍何不接旨?”宣慶使瞇著眼,聲調愈發高揚,質問,“見聖旨而無禮,將軍又是何意?”好大的膽子!
隨他發言,身後禁軍侍從更加肅穆,指向李宿,有對峙之態。
路多心驚膽戰,連忙望向李宿,可是李宿不語,只垂眼看著腰上刀。而後手指在橫絕刀柄上慢慢敲下。
寂靜之中,叩擊聲無比尖銳。
“這道聖旨我不會接。”
路多高懸的心終於被捏了個稀碎。
“幸守夷,你竟敢抗旨?”宣慶使驚疑不定,神色驟變,“來人——”
“我很清楚。”李宿抬起眼睛,打斷宣慶使的話,聲音無波無瀾,“請你再走一趟,向官家稟明,然後再來請旨斬我。若直接斬我押我,怕你承擔不起後果。”
宣慶使一時怔住,因他言語頓時也不敢再妄動。
傳了這麼多年的聖旨,不行禮、抗旨不遵的,這卻是第一個。他好像一點也不怕皇室,一點也不怕官家殺了他,殺了他全家人。
再認真看去,此刻的幸守夷眼中並無殺氣,整個人卻如一柄出鞘的刀,連立在簷下的風聲都像被他制服。宣慶使更是不寒而慄,連他身後頭的小內侍都不敢再高聲喘氣。雖有禁軍在身後,二人卻毫無底氣。
好在路多已經咬牙回神,強自鎮定,上前半步道:“使君一路辛苦,不若暫歇片刻,再——”
語氣是勸,也是擋。不僅他違抗聖旨,他的部下居然也膽敢挑戰天威?
宣慶使簡直不可思議,冷哼一聲:“好大的威風。”換做別人,他要當即令人將其下獄收押,絕不會讓事情透出去半點風聲,可是面前的人卻是幸守夷。
他親眼看過,此人是如何利落地一刀砍下北狄人的頭,也知道他在北方創下了怎樣的功績,更不清楚官家到底如何在想,他真的能斬了幸守夷,真的能押幸守夷入宮嗎?竟然有些惶恐。一時心中沈沈浮浮,念頭不定。
是以他終究不敢輕舉妄動,最終還是強忍下脾氣,拂袖道:“我自去回稟,只望將軍自己保重。”
丟下話後,帶著人退了出去,以為離開幸守夷視線時,不免更加快步伐。
這時院中只剩下李宿與路多。天色已黑透了,風一陣陣捲過來,吹動走廊下的燈火,一簇簇地搖曳欲滅。
人一走,路多 終於再頂不住重壓,連忙上前求問,“將軍,這可如何是好,要不然咱們先找老將軍商量一下,然後再去請罪——”
“我有什麼罪。”李宿收回目光,慢慢鬆開橫絕刀柄,“我沒有罪。”
路多怔住,而後一陣頭疼,他懷疑幸守夷瘋了!早在謝川明重病的時候他就應該早點另尋明主的!但還是不死心,“您是沒罪,但是官家說你有罪,你就有!誰叫咱們是臣,他是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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