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勳,停手。”李宿終於出聲,垂眼盯著顏寄隨,“別打壞了賢王殿下,耽誤他去守皇陵,違背官家聖旨。”
幸英勳原本餘怒未消,並不很情願停手,聽到這話後,卻立刻會意,揚唇一笑,終於自賢王身上站起,“哥哥說得對。”不忘再踹他一腳,才退到一旁。
洪思松見狀方才抬步離開,與她站到一處。沒了他阻攔,原先警覺的蔡府小廝也兀自退開,侍從們立刻一擁而上,連忙拉起地上賢王,將他扶住。
“反了,”比之上次被幸守夷暴揍,此時顏寄隨尚有力氣,被人扶起後還能伸出手,立刻吐出口中沾了泥水的帕子,不住指向他,“你們幸家,你們這群反賊,少拿功績要挾我,區區六城,竟敢,竟——”
“按官家旨意,你應在府中靜思已過,傷好後前往皇陵,怎會出現在此。”李宿打斷他的話,步步追問,“是賢王並不在意,忘了聖旨,還是殿下自行更改了皇命?”
一旦牽扯官家,就變得寂靜,無人敢多言。
顏寄隨呼吸急促,又要辯駁,李宿卻比他先一步開口,不給他任何開口的機會,聲勢逼人:“賢王汙衊我與妹妹是反賊,可我們奉聖命收覆疆土三年,未違一令。賢王你卻不遵聖意,攪亂公宴,是否對官家不滿,對聖旨不滿?到底誰是反賊,誰有謀逆之心。”他道,“一目瞭然。”
“強詞奪理!栽贓汙衊!”皇兄本就對自己起猜疑之心,顏寄隨怎會由他將此事放大,立刻反擊,“官家令你靜修己身,你不也在這裡?”
說完這句後,自以為已脫離風險,又聽幸守夷和幸英勳都強調功績,更是不屑至極,眉頭微挑,嗤道,“你有什麼了不起的,北伐又如何?不過一介武夫僥倖得戰功而已。”
幸英勳聞言,原本消退的怒意又起,邁出一步,“你什麼意思?”
李宿面色也陰沈許多,定定看著他。
他反而生出快意,一吐為快:“你一味好戰,不過為圖虛名功績,何曾知曉百姓厭戰,只想安寧度——”
話未畢,一道巨力踹在他腹間,這一腳分毫不讓,顏寄隨猝不及防,整個人險些被踹翻在地,重重摔倒,侍從連忙接他,才未讓他後背撞地。
“死在北線的,都是好戰圖虛名?”他終於動怒,不疾不徐,聲量卻句句揚高,“我軍北伐時,連給死者裹身的麻布都不夠。是他們把命壓上,才阻得北狄變本加厲索要歲幣、多次威脅,換你如今還能在這裡說風涼話。”
顏寄隨死死盯著他,伸手怒指,“敢冒犯皇室,來人!將此人抓起來!”
他模樣已狼狽至極,歪鼻,瘦削臉,自以為抓住時機,眼裡冒著精光與兇光。這樣不像人的東西,連跟在謝相呴身後擦灰都不配。
看著他這般,沒由來的,怒意竟然有所消退,李宿輕輕笑了。
他笑意不深,可落在顏寄隨眼中更為明顯。
那樣的輕蔑、勝券在握的優越信心,嘲諷意味十足的……鄙夷,倒真是狠狠刺痛了他的眼睛。他忽然惶恐至極,想到自己現在模樣是如何醜陋,從前又是何等模樣,全身都陡然顫抖,偏生幸守夷的話音也在此時落下,“可我來赴宴,正是官家聖意。”
顏寄隨像是被釘在當場,呆了一瞬,還未明白過來意思,楞楞道:“什……”
話未出口,他就猛地一震,下意識抬起頭。
二樓欄杆側,不知何時已立著一大片人。
官家身著硃紅常服,居高臨下,神色變幻莫測。六皇子則在左側,身形挺直,也斜睨下方。不僅如此,身後一眾內侍隨從。看他的每一道目光好像都是冷的。
不知他何時到來,在那處站了多久,也不知聽了多少,偏偏就這時,偏偏……
顏寄隨臉色瞬間煞白,腦中轟然作響,餘光撇過幸守夷,再撇過蔡參政,不由想起晨時給他透出訊息的周瞻,訊息只說幸守夷會赴宴,卻沒有——
目光狠狠落在幸守夷身上,幸守夷卻已不給他一刻目光,風輕雲淡,先行隨眾人行禮。
他方才明白過來,原來是早就為他設好這局,再回想起自己方才所說的種種,只恨仇恨矇蔽雙眼,後悔莫及。驟然醒神,整個人都晃了一下,彷彿隨時都會栽倒。
盡最後力氣,倉惶地行禮,顫聲道,“皇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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