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倫打著哈欠,似乎不以為意。直到聽見對方繼續說:“只是我很好奇。你從前是黑石寨的寨主,被幸守夷打得只剩百來人。可你不像是走投無路的人。”
張倫方才正形,沒有迴避他的目光:“王爺覺得我像什麼?”
“像幸守夷刻意放出來的。”他道。
張倫低笑出聲,把剩下半碗也喝了一乾二淨:“不愧是王爺,我確實是幸守夷放出來的。”
隨他坦誠的回答,對方的手反而停下僵住,張倫則無所顧忌,繼續道:“王爺,齊人沒有滾到南方之前,也是要亡國的相。齊人貴族在北狄過得不好嗎?柴、趙家那些人,在北狄不也活得體體面面?”
那是因為他們早就把大齊給賣出去了。也要他這麼做嗎?呼延傑沒有接話。
張倫往前傾:“既然明知傾覆,就要早日找出路。我替幸守夷來,是給你一個出路。你能不能繼續當這個王爺,當不當得了這個王爺,全看幸守夷了。”
這個時候,北狄人無比緊張,從前繁華的燕州城,到如今已經聽不到什麼熱鬧的聲音了,人人都肅靜沉默,等待著徹底傾倒的一刻。但是若要在絕路中思考,聽到的只剩安靜又那麼可怕。
“他想要什麼?”
“這不是心知肚明。”張倫說,“燕州城要完完整整地交出來,城裡的百姓也要完完整整。”
呼延傑又沉默了一陣。最終嗤笑一聲,“倒沒看出來,他幸守夷還是個仁將。”
北狄從嚴寒的地方南下來到這裡,征服這片土地,過程並不容易,卻沒有想到會在他們這一代毀滅,躊躇一陣,他還是隻想拒絕。張倫卻適時說:“古兀人對你們的燕州城,也很感興趣。王爺,先想清楚了。”
……
張倫離開燕州時,天還沒亮。
城門只開了一條縫,守卒早就被上面的人打點好,縮在門洞裡頭,懶得看他第二眼。張倫裹緊皮襖,把馬鞭夾在腋下。北風從曠野上刮過來,不帶一點遮擋,分明就是刀子往臉上割嘛。
馬也不想這時候上值,噴著白氣,蹄子不耐煩地刨地。
往北的路他走過,在黑石寨那些年,偶爾也跟正常一點的北狄人做些買賣,知道過了燕州地界再往西北百里,就是古兀人的牧場。從前那裡是荒灘,草都不肯好好長,如今倒成了古兀南下最要緊的據點。
日夜兼程,走了一天一夜,中間只歇了兩回。馬快撐不住的時候,張倫遠遠看見了帳篷。
塔兒州就是這樣,沒有城只有帳篷,一頂連一頂,鋪到天邊。氈帳外面拴著馬,掛著風乾的肉,幾個裹著厚氈袍的牧人蹲在火堆邊,看他從風雪裡冒出來,也不驚訝,只朝最大的那頂帳篷揚了揚下巴。
張倫翻身下馬,腿僵得幾乎站不住,踉蹌一陣才穩住身形。
帳篷裡很暖,地上鋪著厚厚的氈毯,四壁掛著弓和馬鞭,還有一張不知什麼獸的皮,整張剝下來,毛色油亮。
主位坐著一個年輕人,約莫二十七八歲,面龐寬闊,最讓人記得的是眼睛細長,笑起來的時候眼尾往上挑,近似打量獵物。他也穿著一件深色緞面的袍子,袖口鑲著狐毛,腰間掛著一柄彎刀,張倫又不自覺去看刀,比起呼延傑的,這要奢華高調得多,刀鞘上嵌著幾顆拇指大的寶石,在火光下微微發亮。
“張寨主。”阿拉坦抬了抬手,說的是漢話,帶著生硬的捲舌音,“請坐。”
張倫在他對面坐下。面前的矮桌上擺著烤羊肉和奶皮子,還有一壺酒,酒氣沖鼻,草原上慣喝的烈酒就是這樣。
“我日夜兼程趕來,為的是,”稍稍回暖後,張倫便直接開口。
“我知道。”年輕人打斷他,給自己倒了一碗酒,仰頭灌下半碗,抹了抹嘴,“你從燕州來,替北狄老頭子找出路。可你是齊人,我為什麼要信你?”
張倫沒有急著答話。他端起面前的酒喝一口,酒液辛辣,從喉嚨一路燒下去:“齊人當我是匪,北狄當我是客,我在哪裡都站不住腳。可我的兄弟死在幸守夷手裡,這個仇老子得報。阿拉坦,你給個準話吧,能幹不能幹?”
阿拉坦看著他,“報仇?”笑聲短促,“你用齊人的話說,這叫——因私廢公?”順勢又倒一碗酒,這回卻沒有急著喝。捏著碗沿,忽明忽暗的火光映在他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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