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青,”李宿吩咐:“立刻在山腳設暗哨,備足傷藥乾糧。捨身救我的人還沒有出來,我們要等著。”
“是,”舒青應聲便去傳令。如今澄波軍主事不在,李宿又吩咐樓宇:“編成三組接應小隊,輪流守在進山的幾條野徑口,哪怕暴露也要讓他們知曉。”知道他們沒有放棄他,他便也絕不會放棄他們。
安排好這些,他才帶著謝相呴進了臨時收拾出來的院子。
底下的人機靈,熱水已經提前讓人燒好,淨房的屏風後面並排擱著兩隻大木桶,水面一層薄薄熱氣。
方從這樣變故中脫身而出,才覺重返人間,李宿一直握著謝相呴的手,把他的手按在自己掌心裡捂了片刻,直到稍有實感,方替他解去衣帶。
浸進熱水裡,謝相呴終於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愜意地埋得更深,只留出一對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李宿。而李宿肩胛上的箭傷不能沾水,拿溼布擦身後便坐在桶沿上,拿木勺舀來熱水,一勺一勺地澆在謝相呴髮間,為他認真打理。
如此悉心照顧,謝相呴愈發享受,漸漸不由趴在桶沿上,把臉枕在交疊的手臂上,閉著眼睛。水聲很輕,緩聲道:“郎君,你也累啦。”
李宿沒有答話,已轉而繼續幫他清洗頭髮。
從浴桶裡出來之後,謝相呴困得眼皮打架。這裡到底準備倉促,沒有那麼細緻,李宿用乾布裹住他,把他整個人囫圇擦了一遍,又讓他坐在榻沿上,自己站在他身後,拿幹帕子替他絞頭髮。
謝相呴的頭髮又長又細,浸水之後便沈甸甸地垂在肩後,李宿把帕子覆上去,一綹一綹地輕捏,從髮根捏到髮梢。偏偏動作極慢,如同繡娘整理一卷稀世珍貴的絲帛。直到謝相呴的頭髮在他掌心裡一點一點地變幹,從溼漉漉的墨黑變成柔軟的鴉青色,散在肩後,抹開木樨香的頭油後,映出綢緞光澤。
而此時再無心自賞,靠在他身上,謝相呴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沈。連日逃命奔波,他身體已經睏倦到極點,可是精神卻還沒有完全鬆弛下來,只含糊撒嬌道:“郎君,人家眼皮一直在跳。”
勾著李宿手指,把李宿的手拉過來,好讓他的手指按在自己右眼上感受,“總覺得很不安生,好像有什麼事要發生。”
手指在他眼皮上輕輕蹭下,李宿說:“眼皮跳無關好運厄運,只是沒有休息好所致。親親別多想。”捧住他的臉親親,以作安撫。
轉身摸摸李宿肩胛上纏著的傷布,謝相呴輕輕打了個哈欠。傷口換了新藥,血已經止住了,但謝相呴又還想說什麼,只嘴剛張開便又閉上。眼皮沈沈地往下墜,再無任何支撐。
其實他本就沒什麼精神,就算身體好了還是容易犯困犯乏,能一直強撐到此時,已是十分不易。
把帕子擱在案上,李宿一手托住他的後腦, 一手攬住他的膝彎,把他抱起來平放在榻上。謝相呴側過身,蜷成小小一團,小臉埋在鬆軟的枕頭上,呼吸漸漸勻了。
……
夢裡,一有隻紅狐狸在庭院裡轉圈跑,讓他想到姐姐昔年種下的紅楓。
他很感興趣,但狐狸一見人就竄,於是訊息只好追在後面喊,追得大喘氣,好累好累。
這時,狐狸終於回頭肯看他一眼。謝相呴才驚覺,原來那雙眼睛不是狐狸的眼睛,是人啊。它執著而哀傷,似是無比眷戀,無數牽掛,有千言萬語,有彷彿即便千言萬語,也已道盡,或無從說起。
然後它便撒腿繼續跑,這次即便謝相呴再如何費力也追不上,再喊也不停留。而後狐狸越跑越遠,消失在樓閣間。謝相呴站在原地,身邊一切好像將他向遠推開,他忽地,覺得心裡狠狠空了一塊,生生被剜開,怎麼無法填補。
而後謝相呴又莫名其妙無聲地流淚,卻如何都止不住,一場不斷的雨在他眼眶中下。
便在此之中,謝相呴慢慢睜開了眼,自水底浮上來的一刻清明不外乎此時。安靜回想片刻,抬眼發覺李宿坐在榻邊,正垂頭看著他,大概已經很久。
是的,的確很久。李宿伸手,幫謝相呴額前散亂的髮絲拂開。
從謝相呴開始於睡夢中皺眉,從他眼角開始滲淚時。李宿便坐在此處,一直沒有動。
謝相呴環顧四周,他覺得自己睡了好久啊,但是竟然不過才下午嗎?夕陽從帳簾間縫隙裡漏入,薄鋪在李宿面上。他的眼睛亦是沈著得格外安靜。可安靜裡也壓著一種極深極深到化不開的疼惜,還有他極力想藏住卻怎麼也藏不住的哀傷。卻被謝相呴一眼識破。
心中不好的預兆愈發逼近,謝相呴多寧願自己什麼都不知道,是一個傻子,什麼都猜不出來。但他還是問,“發生什麼事情了?”
作者有話說:
啟開將即開分期長lqx。了生發是還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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