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鄧昉亦身受重傷,已被攙扶靠在空空的糧車上,半邊臉上全是血,甚至左臂也被箭射穿,用撕下來的衣襬胡亂扎著。見幸英勳大步走過來,他掙扎著要站起來問好,被她一把按了回去。
“別動。怎麼回事。”幸英勳並未想到會在這裡遇到,環視一圈,問:“路多呢?那個叛徒逃去哪裡了?”
鄧昉沉默一陣,才道:“他走了。但是雷首山帶出來的近八千人都是他分給我的。”
幸英勳一時無話,望著天,抬手擦了一把汗。鄧昉繼續道:“我本打算去豳州與楚指揮使會合,半途聽說將軍已到了西北,便換了方向。誰知到羌白附近時發現不對勁。”
古兀人竟然也有一支偏師從這一段匆匆南下,人數不下萬人。他來不及等命令,就地組織抵抗。聯合最近州府,來來回回打了這些日子,折損近半,如今只剩四千餘人,糧草也快見底。
他已經送了摺子回朝,希望有援兵,但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到,還好今日遇到幸英勳,否則不知道又是怎樣光景。
望著遠處,想來古兀人已經在重新集結營火,幸英勳眉目冷肅,心裡不由飛快地算賬。
她帶來八千人,鄧昉還有四千,加起來一萬兩千出頭,對面是一萬古兀騎兵。人數看似不差太多,但古兀人是騎兵,在平原上的衝擊力不是步兵能硬扛的,而且齊軍根本打不贏古兀軍隊!此次她的兵馬已經有近五百人的損失。
方才她可以趁著突襲打退他們一次,未必能打退第二次、第三次。更關鍵的是,古兀人把偏師放在這裡,說明恩赫的南下路線不止一條。她想援助西北,但羌白一丟,古兀人說不定還能從東邊繞過去,甚至去塔兒州和燕州!但是那邊更薄弱!所以她不能退。
“先收攏殘兵,我們暫時重新紮營,傷兵優先治。”幸英勳問鄧昉有什麼看法,畢竟他交戰更久,道:“我先前也派人去了西北求援。只是有古兀圍截,也不知道人能不能順利到達,但是依我來看,我們暫時不能對外抱太大希望,此地又是平原,利於古兀作戰,卻實在退不得,要不然先令人就地構築防線,挖溝設障,把古兀騎兵的速度優勢拖下來?”
他說得在理,幸英勳一一頷首應下,心中卻憂慮重重。
他們,這片土地,真的還能扛得住古兀的攻擊嗎?真的還有勝算嗎?
——
西北戰局方有轉機,西南與晉地的訊息便一齊傳來,又沒完沒了一整日集議,最終李宿下令再度分散兵馬。
張倫那邊暫且還可以頂住,只是向他彙報軍情令他知曉,早做打算,所以李宿與一干幕僚斟酌過後,決定暫緩援助西南。而西北至於北狄需直面古兀大軍,完全不能草率,便立刻令楚蔚威調兵一萬前去支援戰局。
至於銅州等地只能暫且削薄防守,而更令李宿無法入眠的,則是燕州與安都。
“燕州如今是那些人?”
聽得幕僚報了幾個名字,大多是小洪的下屬,唯有一個蘇平安耳熟些,如今兵力卻不過一萬。
若是古兀三軍齊下呢?
李宿閉上眼睛。
儘管心知,也許這就是古兀要的效果,古兀便要他心神不寧,為此思索,為此擔憂分神,但他卻不得不分出大量心神來思考這些問題。
幸陽平見狀,不由勸道:“守夷,夜深了,不妨先去歇息。”看一眼他手臂,再度嘆氣:“醫師說,你的傷口遲遲未能癒合,也與休息太少有關。”若他記得不錯,連續好幾日李宿只睡了一兩個時辰,傷口這樣反反覆覆,若是壞死該如何是好?
李宿方才稍稍回神,本就大敵當前,幸陽平也十分疲倦,不想令他擔心,於是頷首:“好。”
見幸陽平稍稍欣慰的神色,李宿便起身回到自己的寢居,但並沒有真的歇下,仍在牽掛先前的疑慮。他也知自己該養精蓄銳,可腦中風聲洶湧,無法安眠。
安都中訊息模糊,最近收到的信,謝相呴說自己尚且安好,而樓宇說他已經入齊宮勸解公主,並扣下郡王做人質。
……朝局究竟有沒有穩定下來,依他來看,最終公主佔領高位沒有什麼問題,可是若想稱帝,卻絕不可能,一定會被完全反對。那謝相呴的安危呢?謝相呴會做什麼——得知古兀的訊息,他會不會為了自己,去和公主交換什麼?
不可以。
原本已經平息的疼痛再度席捲頭部,李宿將雙眼閉緊一些,召來親衛,吩咐:“幫我寫三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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