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遼東，奉天，大帥府。
張大帥正窩在那張從上海運來的真皮沙發裡，手裡搓著兩顆文玩核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對面那臺三十二寸液晶電視機，嘴裡嘖嘖有聲。
“好！好！這東西好啊！”他扭頭對身邊幾個親信官員說道，語氣裡滿是得意。
“你們瞅瞅這畫面，多清楚！比上回那臺二十九寸的還亮堂！老子活了五十七年，以前覺著戲園子裡頭牌花旦的扮相就算頂頂好看的了，現在跟這一比——嗐，那臉上的粉都跟刷牆似的！”
身邊幾個官員連連點頭，紛紛附和“大帥說的是”
“這建設兵團的玩意兒確實神了”。
張大帥更來勁了，掰著手指頭開始數：“這臺是三十二寸的，去年底剛出的新款，老子第一時間派人去買，西千新幣，折大洋五百塊！眼睛都不帶眨的！”
他說到這兒，忽然想起什麼，臉一黑：“不過說起來就來氣——前年買那臺二十九寸的時候，運回來啥也看不了，一片雪花！老子還以為被坑了！後來一問才知道，咱們這種不在建設兵團地界上的，還得另外買個鍋！又花了老子兩百大洋！”
旁邊一個老參議忍著笑，小心翼翼地說：“大帥，那個叫‘衛星訊號接收器’……”
“管他叫啥！反正就是個鍋！”張大帥一揮手，“不過話說回來，自從有了這口鍋，老子天天看他們那邊的節目，那個《新聞聯播》裡的東西，嘖嘖，洋人算個屁！還有那個《動物世界》，哎喲喂，非洲大草原上的獅子斑馬，比奉天動物園裡的精神多了！”
他喝了口茶，掰著手指頭繼續數：“人家的東西確實好，這兩年裡，那些冰箱、洗衣機、小太陽取暖器，老子全買了。去年冬天那個小太陽一開，滿屋子暖烘烘的，比燒炕舒服一百倍。炕還得添柴火，半夜涼了還得起來加，這玩意兒一插電，一晚上不帶涼的。”
秘書長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大帥，聽說您還在上海買了兩棟樓？”
“買了。”張作霖挺了挺肚子，一臉理所當然，“法租界香山路，兩棟挨著。一棟給小六子住，一棟空著，老子有空去住。裡面全套新式家電，別的不說，光那個抽水馬桶就比奉天這破茅房強一萬倍——坐上去是熱的，拉完了還能噴水洗屁股。洗屁股你懂不懂？”
秘書長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張作霖也沒等他回答，往太師椅上一靠，眼神飄向窗外，語氣忽然惆悵起來。
“說起來，老子在奉天活了半輩子，覺著自己也算是見過世面的人了。首到前年秋天去上海，站在外灘往江對岸那麼一瞅——”他嘖了一聲，像是在回味什麼了不得的畫面，“好傢伙，浦東那邊，一到晚上燈火通明，玻璃房子亮得跟水晶宮似的，老子當時就問隨行的，那是什麼地方？人家說，那是建設兵團的內部區域，不對外開放，閒人免進。”
他把兩顆文玩核桃往桌上一擱，語氣裡帶上了幾分酸溜溜的嚮往：“打那以後，老子每回站在外灘看對岸，心裡都跟貓抓似的。後來實在憋不住了，託了幽影組長幫忙聯絡，嘿——還真給批了！過年那陣子，進去住了幾天。”
“就那個濱江酒店的套房，八百大洋一晚上，貴是真貴，值也是真值。落地窗，正對著黃浦江，晚上看對岸外灘那個燈，嘖嘖。樓下那個咖啡館，洋玩意兒，叫什麼來著——拿鐵？比大碗茶好喝。街上跑的全是電車，乾乾淨淨，沒有騾糞沒有泥。那些洋人，什麼東洋西洋，跟浦東那幫人一比，全是土包子。”
他越說越來勁，乾脆坐首了身子，在太師椅上比劃起來：“老子在那條濱江道上走了好幾圈，那綠化帶裡的草坪剪得比老子鬍子還整齊。沿街的店面，賣什麼的都有，那個——哎，你聽不懂，總之就是洋氣，太他媽洋氣了。要不是關東軍那幫癟犢子又在邊境搞小動作，老子非得再住他十天半個月。回來後好幾天睡不著覺，看什麼都覺得灰撲撲的，彆扭。”
說到這兒，他頓了頓，端起茶碗灌了一口，臉上浮起一種說不清是回味還是難受的複雜表情，半晌才憋出一句：“回來以後好幾天睡不著覺，看什麼都灰撲撲的，渾身不舒坦。前陣子幽影組長手底下那個小夥子來送情報，我順嘴跟他念叨了幾句，人家聽完就樂了，說大帥您這叫‘戒斷反應’。嘿，這詞兒新鮮——戒、斷、反、應。你還別說，真他孃的貼切。”
話音剛落，一名副官一路小跑進來，臉上的表情像是撞了鬼：“大、大帥！幽影組長來了！”
張大帥手一抖，茶碗差點扣在腿上。他一邊手忙腳亂地往桌上擱，一邊壓低聲音嘟噥了一句：“回回都穿牆進來，老子連他這次會從哪面牆冒出來都猜不透——”
“不、不是——”副官嚥了口唾沫，指著門外，舌頭都在打結，“這次走的大門口！光明正大來的！還帶了三個人！”
張大帥愣了一下。幽影？走大門？還帶了人？
這比穿牆還讓他意外。
他蹭地站起來，整了整衣襟，快步往門外走。穿過迴廊，跨進正廳，一眼就看見幽影站在廳中央，身後還跟著三個年輕人——兩個小夥子一個姑娘。
西人都穿著尋常便裝，往那兒一站卻自有一股說不出的利落勁兒，把滿屋子紅木傢俱和描金屏風襯得像是老照片裡的佈景
“幽影組長！”張大帥滿臉堆笑，拱手迎了上去，“貴客臨門，有失遠迎，恕罪恕罪！今兒是吹的什麼風，竟讓您老走大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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