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登躺在病床上。
他鼻子裡插著氧氣管,手腕上連著監護儀的導線,胸口隨著呼吸機輕微的嗡鳴上下起伏。
床頭的心電監護儀上,綠色的波形線規律地跳動著,每一下都很穩,這讓高吉放心了一些。
高吉把額頭輕輕抵在冰涼的玻璃上,撥出的氣在玻璃表面凝成一小片白霧。
過了一陣,護士推門進去觀察情況,出來的時候衝他點了點頭,臉上掛著職業的微笑。
高吉繼續坐回旁邊的椅子,默默想著自己的心事。
他想起自己以前對高登的態度。
青春期和叛逆期那幾年,高登但凡多問他一句“今天在學校怎麼樣”,“努力好好學習”之類的話,他就感覺特別煩,關門把自己鎖在屋裡刷手機影片。
高登一般都是在門外站一會兒,嘆息一聲,然後沉默離開。
現在想想,高登那時候大概也有很多想說的話,但兒子高吉把門關上了,他就沒再繼續。
年少的叛逆,無謂的執拗,膚淺的悸動,在親人的生死安危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高吉感覺自己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不,是成熟了十歲。
那種“突然成熟了許多”的感覺不是一句空話,它沉甸甸地壓在心口,是實實在在的某種覺悟。
父親高登在裡面躺著,昏迷不醒。
這個人是唯一一個不管高吉變成什麼樣,都會無條件站在他這邊的人。
高吉在三歲半的時候,母親就和父親離婚,去了美國。
高登一個人把他帶到現在,沒再娶老婆,也沒抱怨過。
高吉想復讀高三的時候,他說“支援”,高吉不想復讀,決定留在三峽大學,父親肯定也會說“沒問題”。
高吉從沒聽高登說過一句類似於“老子為你犧牲了多少”的話。
【如果我父親有什麼三長兩短,李志,李勇和魏鋼鐵,你們三個王八旦也跟著去陪葬吧!】
第二天早上八點,陳義來了醫院。
陳義進門的時候,手裡拎著兩個塑膠袋,一袋裝著十個包子,一袋裡面是豆漿。
“高吉,你先吃點東西。”他把袋子放在長椅上,“我接你的班,你回去眯一覺。”
高吉接過包子,還是熱乎的,掰開能看到肉餡冒著熱氣。
他咬了一口,然後答覆。“不用,陳表伯,你先回廠裡盯著。之前接的那批電機和模型訂單,下週就要交貨,不能中斷生產。”
陳義皺眉:“你一個人扛得住?”
“陳表伯,”高吉把包子嚥下去,表情嚴肅。“我爸這情況,醫院的事我也幫不上忙,就是守著。廠裡的事你得幫我盯著,那是我們家重要的產業。我爸要是醒過來,廠子出事,他更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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