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袁載榮】
白唯中被綁在倉庫裡，門外是看守他的兩個身高接近兩米的俄國水手。倉庫裡除了土豆還有稻草，他就被綁在房間中間的木柱子上，用麻繩捆得結結實實。西裝領帶和馬甲早就不知道哪裡去了，只剩下皺巴巴的襯衫還勉強掛在身上。
他根本睡不著，不僅因為瑞文先生的死亡威脅，還因為他越覆盤越發現，這件事恐怕不像看起來的那麼簡單。
——事情滑向血腥是從瑞文夫人突然向他提及“五老”開始的，假如他們夫妻二人不是故意等在餐廳裡、要向他貌似不經意地提及駱家慘案的話。
他閉上眼睛，回想過去短短幾個小時裡的一切。
先是那張巴黎報紙，報紙是瑞文夫人取來的，她還“恰巧”認識那場慘案發生時就在現場的記者。而在他們的談話中，瑞文夫人“恰巧”聽到了有關“五老”的事，並以此為誘餌誘惑他深夜前來，接著他就撞見了命案。假如瑞文夫人的死是策劃好的，那麼誰要引他進入這個局？那個設局的人是想讓他死，還是想盡量推遲他迴天津的時間？
假如瑞文夫人的死並不是策劃好的，那麼會不會恰好是因為她洩露了秘密而慘遭“五老”滅口？
想到這個可能性，他心頭震動，某些深埋心底的童年回憶殘渣泛起、浮現在眼前。
漆黑的河灘、盛夏七月。無數腐臭的屍體。伴著金鈴聲，身穿大紅婚服的女子以某種神秘舞姿從遠處走過來，身後是許多打幡子舉火把的壯漢。女子看似身形瘦弱，手裡卻握著一把環首大刀，刀光似雪，舞動時能聽見風聲。女子走近了，不遠處跪著一排穿官服留長辮子的人。火光越來越盛，照亮所有人興奮的臉。
“來，來！” 眾人跺腳，聽起來像某種舞步，他們圍繞著中心收攏、收攏。
哢嚓。
在最後刀落下的前一瞬，有人捂住了白唯中的眼睛。
那是他生平第一次知道，原來頭顱離開脖子的聲音是這樣的。原來血噴到臉上的感覺是這樣的，原來血真的可以是燙的。
白家祖上在東北，世代有做薩滿的族人。“五老”就是從大興安嶺深處興起，最終蔓延到華北大地的各個角落。聽聞最早是明末的白蓮教中一支，鬧長毛
他之所以知道這些，是因為白家的族人中，在他的上一代有個人就是“五老”之一，那人就是他的父親白祖望。而他已經與白祖望斷絕父子關係三年，因為他父親絕口不提當年早與駱家定下的親事，而要把他介紹給一位沒落皇親的女兒，這也是他出國的原因。
駱二。
他閉上的眼睛終於睜開。假如這真是一場局而不是意外，那就說明駱家的案子沒有看起來那麼簡單。那麼報紙上那個死在駱家後宅裡、身穿嫁衣的年輕女人就不一定是她。駱二永遠不會坐以待斃，她一定會想辦法逃出去。而他要做的，是在郵輪抵達上海之前證明自己的清白，然後活著到天津。
還有十天，十天裡，他一定能找到洗刷罪名的途徑。而船隻距離西貢還有五天，假如瑞文先生真打算在那裡對他動用私刑審判，也意味著他一定會把他帶下船。
只要上了陸地，就有辦法。
哐啷。
門在此時突然被打開了，強光照進來，刺得他瞇了瞇眼睛。待看清楚時他才認出，那是瑞文先生。短短一晚上他像又老了十歲，蒼老使得他的憤怒與悲傷都透著股可憐的味道。白唯中看他先左顧右盼、確認周圍沒人之後才把門關上，之後站在他對面，朝他鞠了個躬。
“實在抱歉，威廉先生。把你捲進這案子裡，實在不是我的本意。”
白唯中先看到這位年逾六十的德國老人的禿頭，再看到他花白的頭髮。他沒有方才在走廊裡的歇斯底里了，現在的他就像只醃了十年的鱒魚，只有眼睛還在不甘地發出光亮。
“這艘船上的人，都被控制了，包括我的妻子。”
他顫抖著嘴唇。
“其實是我殺了她。不對，是‘五老’殺了她。因為這個女人的蠱惑，我已經犯下太多罪孽，現在是償還的時候。”
瑞文先生又對他鞠了一躬。
“船上有‘五老’的人，我不能坐視你也被他們騙進深淵，所以先動了手。為了不讓他們懷疑，我得這麼做。等到了西貢，你想辦法自己逃跑吧。” 老人嘴唇蠕動，半晌，漏出個悲傷的微笑，那是看透一切的微笑。白唯中打了個冷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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