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府前廳天主堂內,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鄭家十幾位身經百戰的大小頭目,一個個滿臉橫肉,眼神如刀,緊緊鎖定著站在堂中的太子特使曹安。這些人大多是早年跟隨鄭芝龍在海上拼殺的海盜出身,雙手沾滿了鮮血,性情彪悍蠻橫,眼裡從來揉不得沙子。在他們看來,這個從京城來的小太監,若是敢對鄭家說半句不敬之語,或是提出過分要求,他們便會立刻一擁而上,將其亂刃分屍,讓朝廷知道,鄭家的利益絕不容許任何人觸碰。
曹安站在堂中,感受著四面八方投來的兇狠目光,後背早已被冷汗浸溼。他雖說是司禮監秉筆太監曹化淳的義子,靠著這層關係進入鍾粹宮,在太子身邊當差,見過不少大場面,但面對這群真刀真槍拼殺出來的海盜頭目,心中還是難免發怵。不過,他深知自己此次肩負著太子的重任,絕不能露怯。於是,他強壓下內心的慌亂,挺直了腰板,雙手捧著明黃色的令旨,臉上擺出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高聲說道:“福建總兵鄭芝龍,接監國皇太子令旨!”
鄭芝龍原本以為來的是崇禎皇帝的聖旨,心中還暗自揣測朝廷此次又要下達什麼棘手的命令。聽到曹安口中說的是“皇太子令旨”,他先是微微一怔,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但很快便反應過來。無論如何,皇太子乃是大明儲君,監國理政,其令旨也代表著朝廷的意志,不容怠慢。他立即整理了一下衣袍,雙腿一彎,跪倒在地,恭敬地說道:“臣,福建總兵鄭芝龍,接太子殿下令旨!”
堂內其他鄭家眾人見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雖然心中對皇太子令旨的分量還有些疑慮,但既然主帥都已經拜倒接旨,他們也不敢再多做猶豫,紛紛慢慢悠悠地跪倒在地,口中附和著:“臣等接旨!”
曹安見鄭芝龍如此配合,心中懸著的一塊大石頭總算是落了地,悄悄鬆了一口氣。他清了清嗓子,展開令旨,抑揚頓挫地宣讀起來:“蒙天眷佑,福建總兵鄭芝龍,多年以來為國剪除夷寇、剿平諸盜,為大明牢牢守護萬里海域,功勳赫赫。現嘉封為東番伯,其麾下將領均晉升為副將、參將。如今大明各地遭受天災,百姓餓殍遍野,希望鄭卿能繼續為國出力,透過海運從南洋各國購買糧食,救濟內地百姓。購糧銀子無需擔憂,糧食運到後即刻結賬!”
“臣,鄭芝龍領旨謝恩!”鄭芝龍聽完令旨內容,心中頓時一陣狂喜。他早已摸清了大明如今的處境,知道朝廷在這個時候下旨,多半沒什麼好事,要麼是徵調兵馬,要麼是索要錢財。可這次令旨的內容,竟然只是讓他從海外運送糧食,這對掌控東南海貿、擁有龐大船隊的鄭家來說,簡直是易如反掌。
要知道,此時南洋各國的糧食價格極低,一石糧食的價格從不超過一兩銀子,而大明災區的糧食價格早已飆升到十兩銀子一石,兩者之間的差價巨大。更重要的是,鄭芝龍並非野心勃勃之人,他從未想過要推翻大明,自立為帝。對他而言,能在福建做個手握實權、衣食無憂的“土皇帝”,就已經是最大的心願了。否則,當初清軍南下時,他也不會選擇投降。
在鄭芝龍看來,大明雖然如今內有流寇肆虐,外有清軍蠶食領土,但依舊是天下公認的正統王朝,絲毫看不出有滅亡的跡象。而正統王朝賜予的一個世襲罔替的伯爵爵位,對他這個出身海盜、如今雖身居高位卻始終缺乏“正統”認可的梟雄來說,價值連城。不過,讓他有些猶豫的是,這次加封他的並非崇禎皇帝,而是監國的皇太子,這讓他一時拿不準這個爵位的“含金量”究竟如何。
鄭芝龍對著北方恭敬地拜了數拜,這才緩緩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從曹安手中接過那份明黃色的令旨。他低頭仔細看了看令旨上的字跡和印章,隨後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神情,試探著問道:“曹公公,這只是皇太子的令旨,不知管用嗎?據臣所知,皇太子似乎並沒有嘉封爵位的權利吧?”
曹安早已料到鄭芝龍會有此一問,他微微一笑,從容不迫地回答:“東番伯有所不知,太子殿下乃是奉旨監國,如今大明一應軍政事宜,殿下皆可自行決斷,無需事事請示陛下。哦,對了,等鄭家救濟的糧食運到塘沽港後,朝廷正式冊封的文書,會立即送到鄭府前廳,絕不會耽誤。
“大兄,你封伯了!咱們鄭家,竟然也成了大明的勳貴了!哈哈哈,可喜可賀啊!”鄭芝龍的胞弟鄭芝鳳聽到曹安的話,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動,湊上前來,大笑著說道。
“恭喜大兄!”
“恭喜大兄!朝廷總算沒有忘了咱們鄭家的功勞!”
鄭芝豹、鄭彩等鄭家子弟也紛紛圍了上來,對著鄭芝龍拱手道賀,臉上滿是興奮與自豪。
在眾人此起彼伏的恭賀聲中,鄭芝龍心中的那點猶豫也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滿足感。他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哈哈!想不到我鄭芝龍,竟然真的封伯了!”
片刻之後,他收斂了笑容,神色變得鄭重起來,對著曹安抱拳道:“太子殿下如此厚恩,鄭某實在惶恐不安。這樣吧,朝廷既然加封我為東番伯,又晉升麾下將士為副將、參將,鄭家也不能沒有回報。即日起,鄭家將從南洋各國購買三百萬石糧食,賑濟大明災區的百姓。這三百萬石糧食的費用,全部由鄭家承擔,不要朝廷一兩銀子!還望曹公公轉告太子殿下,希望朝廷正式冊封的文書,能儘快送到鄭家。”
“老天呀!太子殿下實在是英明!這三百萬石糧食,在大明如今的局勢下,價值足足有千萬兩白銀啊”曹安聽到鄭芝龍的話,頓時被驚得目瞪口呆,差點當場失態。
臨行前,太子朱慈烺曾特意叮囑過他:“鄭家富可敵國,此次讓你去泉州,儘管向鄭芝龍開口要三百萬石糧食,他肯定拿得出來。如果他提出要銀子,你就告訴他,朝廷可以按二兩銀子一石的價格向他購買。”
當時曹安聽到這話,心中滿是懷疑,他實在無法相信,一個地方總兵,竟然能有如此雄厚的財力。可如今,鄭芝龍不僅一口答應了三百萬石糧食的要求,還主動提出免費捐贈,這讓他如何能不感到震驚?
曹安哪裡知道,鄭家透過壟斷東南沿海的走私貿易,以及向過往船隻收取“保護費”,每年的收入高達千萬兩白銀。而從南洋購買三百萬石糧食,總共只需花費兩百多萬兩銀子,對鄭家來說,不過是九牛一毛,鄭芝龍自然捨得拿出這筆錢,來換取朝廷的認可和世襲的爵位。
從這一點來看,鄭芝龍的眼界和格局,確實不是一般人能比的。曹安心中不禁暗自感嘆:真不知道崇禎皇帝是怎麼想的,明明鄭家有如此雄厚的實力,卻從不向鄭芝龍求助。別說三百萬石糧食了,就算是向鄭家借一百萬兩銀子,鄭芝龍為了維護自己的地位,也絕對會答應啊!
被鄭芝龍的慷慨驚得半天回不過神來的曹安,突然心中一動:既然鄭芝龍能如此輕鬆地拿出三百萬石糧食,那再多要兩百萬石,他會不會也答應?如果鄭芝龍不答應,大不了就當自己沒說過,也不會有什麼損失。
想到這裡,曹安立即對著鄭芝龍深深鞠了一躬,語氣誠懇,眼角甚至還擠出了幾滴淚珠:“東番伯真是大明的忠臣啊!以您的功績和忠心,將來再進一步,加封侯爵也並非不可能!只是如今大明災區的百姓實在太多了,三百萬石糧食,對萬萬災民來說,還是遠遠不夠。伯爺,您看能不能再加兩百萬石,湊夠五百萬石?如果鄭家的銀子不夠,太子殿下說了,朝廷會想辦法給您補上!”
曹安的這番話,就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瞬間讓原本熱鬧的大廳變得鴉雀無聲。鄭家眾人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慍怒和不滿。
“這瑪不是敲詐嗎?!”鄭芝豹當時就忍不住了,雙手握拳,眼神兇狠地瞪著曹安,恨不得衝上去給這個得寸進尺的小太監兩個嘴巴。但他深知鄭芝龍的脾氣,在大哥沒有表態之前,他不敢妄動,只能強壓下心中的怒火。
其他鄭家子弟也紛紛面露怒色,交頭接耳地議論起來。在他們看來,大明的君臣歷來都是如此,守著海上貿易這個能日進斗金的“聚寶盆”,卻不知道好好利用,反而整天哭窮。他們哪裡知道,海上貿易的利潤雖然豐厚,但鄭芝龍每年賺來的銀子,大部分都分給了麾下的部將和族人,用於維持龐大的船隊和軍隊,進行利益分配,真正能留在他自己手中的,並沒有多少。
如今這個小太監,竟然獅子大開口,一下子就要五百萬石糧食。要知道,五百萬石糧食,按照大明災區的價格計算,價值足足有上千萬兩白銀,這幾乎相當於鄭家大半年的收入了!
大廳內的氣氛越來越緊張,空氣彷彿都凝固了。鄭彩等幾個手握實權的鄭家子弟,更是忍不住對著曹安破口大罵,言辭激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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