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文華殿偏閣。
朱慈烺指尖輕叩著案几上的紫檀木鎮紙,目光落在攤開的《皇明輿圖》上,眸底藏著遠超同齡人的深邃。案頭一側,放著一份剛擬定的《皇家集團章程》,墨跡尚未完全乾透,“通商惠民,以固邦本”八個大字赫然在目。
他成立皇家集團的初衷,從來不止於興商富民那般簡單。更深層的謀劃,是為了將來與朝堂內外的腐朽勢力抗衡。那些盤踞市井、囤積居奇的奸商,那些遍佈天下、坐享其成的皇室宗親,皆是他要拔除的毒瘤。更遠處,海外的廣袤土地與無盡商機,也需一個足夠強大的臂膀去開拓,去為大明攫取源源不斷的財富。
商稅,是大明財政的一大症結。自嘉靖以來,士紳商賈相互勾結,以各種名目逃避商稅,致使國庫空虛,朝廷屢屢陷入財困。朱慈烺深知,一旦他下令整頓商稅,那些習慣了逍遙法外的奸商們必然會以罷市相要挾,試圖逼迫朝廷妥協。而皇家集團,便是他提前佈下的後手。屆時,無論是糧鹽鐵布,還是絲綢瓷器,皇家集團都能迅速填補奸商罷市留下的市場空缺,穩住民生,更能借此掌控市場命脈,讓那些奸商明白,朝廷絕非無牌可打。
相較於奸商,遍佈全國的數十萬皇室宗親,更是壓在大明百姓身上的一座大山。這些宗親憑藉“龍子龍孫”的身份,瘋狂兼併土地,巧取豪奪,卻無需承擔任何賦稅徭役,反而要朝廷撥付鉅額俸祿供養。朱慈烺清楚,要想真正挽救大明於危亡,這股龐大的寄生勢力必須徹底解決。只是眼下,他根基未穩,崇禎皇帝雖對他多有倚重,但朝堂之上仍有諸多掣肘,處置宗親的時機尚未成熟。他只能先隱忍佈局,待皇家集團的經濟實力足以支撐朝堂運轉,待他手中的兵權足以震懾各方異動,再行雷霆之舉。
西方的東印度公司,早已藉著殖民擴張的東風,在海外掠奪了海量財富,成為其母國爭霸的重要助力。朱慈烺對此早有耳聞,心中更是生出一股不服輸的傲氣。大明有皇家集團,未來必能超越東印度公司,成為橫跨四海的跨國巨擘。它將帶著大明的商品走向世界,更將把海外的資源與財富源源不斷地運回本土,成為大明收割西方諸國財富的利器。
“江山坐穩,糧草先行。”朱慈烺輕聲呢喃,這句話無論是在刀光劍影的古代,還是在紛爭不休的後世,都是顛撲不破的真理。作為一名帶著後世記憶穿越而來的皇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經濟基礎的重要性。沒有強大的經濟支撐,再穩固的江山也會崩塌,再宏偉的抱負也只是空談。皇家集團,便是他為大明量身打造的“經濟引擎”,是他穩固江山、開拓疆土的底氣所在。
思緒從朝堂權謀轉向千里之外的河南,朱慈烺的眉頭微微蹙起。不久前,他剛陪著崇禎皇帝結束了一趟河南之行。那片土地上的赤地千里與百姓的流離失所,至今仍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好在,此行並非毫無收穫,經過他的一番部署,河南多數百姓的命運,已然開始悄然改變。
河南的救災工作,正以兩種截然不同的方式推進著。一方面,朝廷從國庫調撥的錢糧不斷運往河南各地,官府在城鄉各地搭建施粥點,儘可能地救濟災民;另一方面,李巖與紅娘子夫婦率領的義軍,正轟轟烈烈地開展著“打土豪、劣紳,分土地”的行動。那些平日裡作威作福、囤積糧食的地主士紳,成為了這場行動的主要目標。
開封府,作為河南的重鎮,土地清查與分配工作已經進入了尾聲。昔日被地主士紳霸佔的良田與荒地,正被重新丈量,分配到無地可種的災民手中。拿到地契的那一刻,無數災民泣不成聲,對著官府的方向連連叩拜,他們終於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而在河南的其他地區,救災行動依然在緊鑼密鼓地進行著,施粥點的炊煙裊裊,成為了災荒中最溫暖的慰藉。
儘管如此,河南的災情依然嚴峻。官府的救濟糧有限,多數災民只能勉強喝上一碗稀粥,根本無法吃飽飯。但即便如此,也遠比災荒初期要強上太多。那時,餓殍遍野,易子而食的慘劇時有發生;如今,有了官府的施粥,餓死人的情況已經很少出現了。
偌大的河南,人口千萬,單靠朝廷的救濟,根本無法讓災民徹底擺脫生存危機。而就在這時,那些原本被災民痛恨的地主士紳,反倒“被動”地為救災工作做出了貢獻。當然,這並非他們良心發現,主動拿出糧食救災,而是李巖與紅娘子的義軍強行沒收了他們的土地與糧食,用這些抄家得來的錢糧,充實了救災的儲備。那些平日裡作威作福的地主,此刻失去了往日的囂張,有的被義軍鎮壓,有的則倉皇逃竄,成為了喪家之犬。
除了李巖夫婦,陳永福父子也在河南的救災工作中立下了汗馬功勞。陳永福本是大明的將領,素來體恤民情,此次接到朝廷的命令後,更是全力以赴。他與兒子陳德率領軍隊,日夜不停地從周邊省份運送糧草,不敢有絲毫懈怠。同時,他們還派兵在河南各地的縣城搭建施粥點,並且要求災民在土地無法耕種的時節,全部集中到縣城附近居住,這樣既能方便官府救濟,也能避免災民在荒野中遭遇流寇或餓死。
可河南實在太大了,地域遼闊,交通不便。即便陳永福父子與李巖夫婦拼盡全力,也依然無法做到面面俱到。一些偏遠地區的地主士紳,看到開封府的同行們落得如此下場,心中又怕又恨,開始聯合起來,強行抗拒官府的土地清查與分配工作。而李巖與紅娘子手中只有五千義軍,要管轄偌大的區域,根本顧不過來。
陳永福父子的壓力也同樣巨大。陳永福要坐鎮歸德府,統籌糧草的調配與運輸;兒子陳德則要駐守南陽,保障南部災區的救濟工作。他們不僅要應對救災中的各種突發情況,還要率領軍隊打擊殘餘的流寇,保護施粥點的安全。分身乏術之下,一些地區的土地清查工作,不可避免地陷入了困境。
鞏縣,便是其中之一。
這座隸屬於洛陽府的縣城,恰好與開封府的鄭州接壤。開封府土地分配的訊息,早已透過各種渠道傳到了鞏縣。當地的地主士紳們得知後,頓時陷入了恐慌。他們手中的大量土地,若是被官府清查分配,他們的好日子也就到頭了。為了保住自己的既得利益,鞏縣的地主士紳們很快便勾結在一起,形成了一股龐大的地方勢力。
此前,官府已經兩次派遣土地清查隊伍前往鞏縣。可這兩支隊伍剛一進入鞏縣境內,就遭到了地主士紳們組織的武裝力量的襲擊。清查隊員寡不敵眾,不僅被打跑,還付出了數人傷亡的代價。訊息傳回開封府與歸德府,李巖與陳永福皆是憂心忡忡,卻又無可奈何。
此時,李巖與紅娘子正在開封府的項城縣處理土地分配的收尾工作。項城縣距離鞏縣足有幾百里路程,沿途道路泥濘,即便日夜兼程,也需要數日才能趕到,根本無法及時支援。而陳永福父子,一個在歸德府,一個在南陽,皆是遠水解不了近渴。鞏縣的土地清查工作,就此陷入了停滯狀態。
鞏縣的地主士紳們之所以敢如此猖狂,背後並非沒有靠山。這靠山,便是駐守洛陽的福王朱常洵。福王是萬曆皇帝的第三子,深受萬曆皇帝的寵愛,當年就藩洛陽時,萬曆皇帝賞賜了無數的金銀財寶與良田美宅。鞏縣境內,就有大量屬於福王的土地與商鋪,這些都是福王的搖錢樹。如今官府要清查土地,自然會觸動福王的利益。
福王為了保住自己的利益,暗中給鞏縣的地主士紳們提供了支援。不僅給他們送去了錢財,還默許他們組織武裝力量抗拒官府。有了福王這座大靠山,鞏縣的地主士紳們更是有恃無恐,行事愈發囂張。
同樣是大明的藩王,開封的周王與福王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周王朱恭枵素來賢明,河南爆發災荒後,他主動拿出王府的存糧救濟災民,對於李巖夫婦的土地清查工作,也從未加以干擾。當土地清查觸及到王府的利益時,周王也毫不在意。此前,王府名下的百畝荒地被清查分配給了災民,周王得知後,不僅沒有發怒,反而表示支援。那些荒地本就無人耕種,與其閒置,不如分給災民,讓他們能夠開墾耕種,恢復生產。更何況,那些荒地原本就是流民開墾的,後來被王府強行霸佔,如今物歸原主,也算是情理之中。
與周王的深明大義不同,福王朱常洵卻是個貪得無厭、冷血無情的傢伙。河南爆發災荒這麼久,福王府中囤積了海量的糧食與錢財,可福王卻一毛不拔,從未拿出一粒糧食救濟災民。不僅如此,他還趁機大發國難財,下令將洛陽城內的糧食價格提得高高的,讓原本就買不起糧食的災民更是雪上加霜。他甚至嚴令禁止災民靠近洛陽城,更不允許災民進城乞討,若是有災民敢靠近城門,就會被王府的護衛無情驅趕,甚至毆打。洛陽城外,無數災民因飢餓與寒冷死去,而福王府內,卻是歌舞昇平,酒肉滿桌,一派奢靡景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