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海上謀算
海風裹挾著刺骨的寒意,不斷拍打在漂浮的木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打溼了多鐸和孔友德早已溼透的衣衫。別看多鐸年紀不過二十出頭,在女真諸貝勒中算得上是年輕一輩,但他絕非浪得虛名之輩,自跟隨老汗努爾哈赤征戰以來,他親歷大小戰役數十場,未嘗一敗,憑藉實打實的戰功,才得以被冊封為豫親王,執掌正白旗精銳。這樣一位戰功赫赫的宗室貴胄,此刻卻像條喪家之犬般蜷縮在一塊殘破的船板上,心中的屈辱與絕望,遠比身上的寒冷更甚。
躺在搖晃的木板上,多鐸緊閉雙眼,腦海中不斷回放著自起兵以來的一幕幕:跟隨父汗攻破撫順時的意氣風發,在薩爾滸之戰中陣斬明將的酣暢淋漓,追擊明軍時的勢如破竹……可這些輝煌的過往,此刻都成了刺向他心臟的利刃。他堂堂豫親王,率領六千精銳八旗兵支援碩託,本以為能借著佔領朝鮮全境的餘威,摧枯拉朽般攻破小小的皮島,將島上的遼民和明軍一網打盡,沒想到最終卻落得個全軍覆沒的下場。如今,昔日跟隨他的將士盡數殞命,只剩下他和孔友德兩個光桿司令,像無根的浮萍般在海上漂泊,能否活下去都尚未可知。
一想到這裡,多鐸連死的心都有了,身上的刺骨寒意彷彿都被這股絕望沖淡了幾分。他此次出征,本是志在必得,臨行前還在皇太極面前立下軍令狀,保證三個月內平定皮島。可結果呢?不僅沒能平定皮島,反而賠上了六千精銳,自己也成了喪家之犬。更讓他惶恐的是,他們身下的這塊木板,根本沒有任何定向能力,誰也不知道會漂向何處。或許明天天亮,一陣海風就能把他們重新吹回皮島,到那時,等待他們的必然是明軍的凌遲處死。
良久,多鐸重重地嘆了口氣,聲音沙啞地對身邊同樣蜷縮著的孔友德說道:“孔友德,你說說,這木板漂回皮島的可能性有多大?”見孔友德沒有立刻回應,他又接著說道,“若是明天真的漂回去了,你我二人便只有自盡一條路,絕不能落在明軍手中受辱。可就算僥倖漂到大清控制的海島,你我又該如何向皇上交代?”
說到這裡,多鐸的聲音裡帶上了幾分哽咽:“本王曾不止一次想過自盡,了此殘生。可真要動手時,卻又猶豫了,我若就這樣死了,更無臉去見九泉之下的父汗!你們漢人向來鬼點子多,快幫本王出出主意。若是僥倖能回到大清,必須給皇上一個說得過去的說法,否則寧可死在海上,也絕不回去!”
他頓了頓,眼神中閃過一絲忌憚:“你也知道,皇上一直對我鑲白旗和十三阿哥的正白旗虎視眈眈,早就想削弱我們兄弟的勢力。此次慘敗,他必然會借題發揮,絕不會輕饒本王。我一旦被治罪,十三阿哥多爾袞也會失去對鑲白旗的控制,我們兄弟二人多年的經營,就全完了……”
孔友德聽著多鐸的話,心中也是五味雜陳。他自然清楚多鐸與多爾袞兄弟和皇太極之間的矛盾,皇太極雖是大清皇帝,但多鐸兄弟手握兩白旗精銳,實力雄厚,始終是皇太極的心腹大患。此次多鐸慘敗而歸,皇太極必然會抓住這個機會大做文章,多鐸的下場堪憂。可他轉念一想,自己的下場恐怕比多鐸還要慘。多鐸畢竟是皇太極的親弟弟,血脈相連,就算被治罪,大機率也能保住性命;而他自己,不過是個投降過來的漢人降將,在皇太極眼中,終究是個外人,一旦失去利用價值,隨時都可能被捨棄。
如今他和多鐸早已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聽多鐸突然向自己問計,孔友德一時也慌了神,腦海中一片空白,根本想不出任何可行的辦法。他無奈地嘆了口氣,說道:“主子,奴才一時之間也想不出什麼好主意。奴才回去之後,下場肯定比主子更慘。無論怎麼說,主子都是皇上的親弟弟,血脈相連;而奴才只是個投降過來的外人,在皇上眼中,根本不值一提……”
“你錯了。”多鐸打斷了孔友德的話,語氣十分肯定,“你的下場,必然比本王好。皇上之所以忌憚本王和十三阿哥,是因為我們兄弟威脅到了他的皇位,所以他絕不會輕饒本王。但你不一樣,皇上向來重視火器,如今尚可喜、耿仲明大機率都已經戰死了,烏真超哈火器營正是用人之際。皇上為了保住火器營的力量,斷然不會要你的小命,最多不過是斥責幾句,罰沒些家產罷了。”
孔友德聞言,眼中頓時閃過一絲狂喜。他之前只想著自己是漢人降將,身份卑微,卻忘了自己手中掌握著火器製造和使用的關鍵技術,這正是皇太極所急需的。只要烏真超哈火器營還需要他,他就有活下去的資本!想到這裡,孔友德的腦子飛速轉動起來,片刻之後,一個主意突然湧上心頭。他急忙對著多鐸獻媚地說道:“王爺,奴才突然想到一個主意,絕對能保王爺平安無事!”
“什麼主意?快說!”多鐸聞言,激動得一下子從木板上坐了起來,語氣中充滿了急切。由於他起身太過倉促,動作幅度太大,本就不穩的木板瞬間失去了平衡,猛地向一側翻轉過去。“撲通!”一聲悶響,多鐸和孔友德雙雙摔進了冰冷刺骨的海水中。
萬幸的是,二人當初為了躲避明軍的搜捕,特意換上了百姓的粗布衣衫,若是身上還穿著沉重的戰甲,恐怕瞬間就會沉入海底,再也浮不起來了。即便如此,冰冷的海水還是瞬間浸透了他們的衣衫,凍得他們牙關打顫。多鐸在海水中掙扎著,連喝了好幾口苦澀的海水,才被身邊的孔友德奮力推上了木板。隨後,孔友德也用盡全身力氣,吃力地爬上了木板。
多鐸趴在木板上,劇烈地咳嗽起來,將嗆進喉嚨裡的海水咳了出來。他緩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臉上帶著幾分尷尬,對孔友德說道:“咳咳……對不住,本王一時激動,失了分寸。你繼續說,你的主意是什麼?”
孔友德擺了擺手,喘著粗氣道:“王爺不必客氣,奴才為主子分憂,本就是分內之事。”他調整了一下呼吸,待氣息平穩了些,才繼續說道:“此次出征皮島,貝勒碩託是主將,在王爺的援軍抵達之前,島上的一切軍務都由他做主。如今,碩託、鰲拜、馬福塔、尚可喜、耿仲明這幾位都大機率已經被明軍火器射殺,死無對證了。王爺回到盛京之後,完全可以把所有的罪責都推到碩託的頭上。”
“碩託乃是禮親王代善之子,他們兩紅旗與皇上的關係向來親密。如今碩託已經戰死,皇上就算知道是他指揮不力,也絕不會再追究一個死人的罪責,一來是為了安撫代善和兩紅旗的將士,二來也能彰顯皇上的寬宏大量。”孔友德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既然最大的責任人碩託都不會被處置,而大清現在正是用人之際,皇上自然也不會過分處罰王爺您。等會兒,奴才再和王爺好好商量一下,編造一套天衣無縫的說辭,把王爺的罪責徹底洗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