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還沉浸在《精忠報國》激昂旋律中、熱血沸騰的潞王朱常淓,被朱慈烺這番字字誅心的訓斥打了個措手不及。在此之前,他早已在心中反覆推演過與皇太子相處的種種場景,該如何行禮、如何應答、如何討好,每一個細節都想得明明白白。可此刻,那些精心準備的措辭和姿態盡數拋諸腦後,他張著嘴,舌頭彷彿打了個死結,半天沒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臉上滿是慌亂與窘迫。
朱常淓心中清楚,藩王不能擅自離開封地是事實,但這並不意味著他連王府的大門都不能出。衛輝府作為他的封地,境內的城鎮鄉村他皆可自由活動,對於封地內災民的慘狀,他並非一無所知。只是長久以來,明朝的藩王體系早已固化了他的認知:對於親王而言,只管吃喝享樂,絕不干涉政事,這才是最安全的生存之道。這並非他自己的臆想,而是從明成祖朱棣之後便定下的規矩,成祖皇帝賦予了藩王優厚的物質待遇,卻也剝奪了他們參與政治的權利,目的就是為了杜絕藩王威脅皇權。在這樣的制度下,藩王若是有能力把封地治理好,反而會引起皇帝的猜忌,招致殺身之禍。
過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朱常淓才漸漸從震驚中緩過神來。他定了定神,對著朱慈烺深深一拱手,語氣帶著幾分辯解,又帶著幾分無奈地說道:“皇太子殿下此言,看似有理,實則有失偏頗。明面上看,朝廷每年確實要給藩王撥付大量的錢糧祿米,可殿下有所不知,最近這幾十年,又有幾個親王能足額拿到朝廷的俸祿?如今的藩王,幾乎都是自力更生,靠著封地的租稅維持府中開銷。”
“為了減少藩王對皇權的威脅,朝廷規定藩王不能擁兵,不能出封地,對於朝廷的生死存亡,我們只能袖手旁觀,毫無插手之力啊!”朱常淓的聲音漸漸提高,帶著一絲委屈,“殿下想必也知曉,唐王朱聿鍵當年只因擅自招兵勤王,便被囚禁於鳳陽高牆之內,這可是血淋淋的教訓!有這樣的前車之鑑,哪個藩王還敢輕舉妄動?”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如今,我們這些藩王能做的,也只有坐吃等死罷了。唯有不作為,才能最安全地享樂下去。衛輝府有朝廷派遣的知府、同知和都指揮,他們才是衛輝百姓的父母官,理應負責地方的治理與救災。小王身為藩王,既無權力,也不敢插手地方政務啊!”
朱常淓的這番話,道出了絕大多數明朝藩王的心聲。在他們看來,朱由檢一脈掌控著大明的皇權,享受著呼風喚雨的權力,自然要承擔起守護江山社稷的責任。而他們這些藩王,不過是皇權的附屬品,核心任務就是安心享受朝廷給予的榮華富貴。大明江山是否安穩,百姓過得好不好,那都是皇帝的事情,與藩王毫無干係。只要他們不觸碰皇權的底線,不威脅皇帝的統治,就能安穩地度過一生。
聽著朱常淓這番看似有理有據的辯解,朱慈烺卻忍不住冷冷一笑。他向前踏出一步,目光如炬,緊緊盯著朱常淓,語氣帶著濃濃的嘲諷:“大明江山社稷與藩王無關?這話真是好笑至極!若沒有大明江山社稷作為依託,你們這些藩王還能稱之為親王嗎?還能在封地裡如此奢侈享受嗎?”
“無論是李自成、張獻忠率領的流寇,還是遼東的建奴政權,只要他們一旦奪取了大明的江山,你們這些藩王必定會被斬盡殺絕,一個不留!”朱慈烺的話語如同冰錐一般,狠狠刺向朱常淓,“到了那個時候,本宮倒要問問你,還能去哪裡享受?難道要去陰間享受嗎?”
朱慈烺的聲音漸漸變得嚴肅起來,語氣中充滿了痛心:“本宮並非責怪你們藩王吃喝玩樂、生活極度奢侈。本宮真正不滿的,是你們在吃喝玩樂的同時,大量兼併百姓的土地,把百姓逼得走投無路,只能起來造反!難道你們就不能顧及一下百姓的死活嗎?當看到自己封地內流民遍地、餓殍遍野的時候,就不能拿出一些糧食賑濟災民嗎?哪個藩王府的庫房裡,不是囤積著百萬錢糧?”
他話鋒一轉,丟擲了一個直擊要害的問題:“實話告訴你,流寇在河南的首要目標,就是你們這些藩王和士紳地主。他們已經先後攻打了南陽、汝州、洛陽、開封等地,潞王,你憑什麼能保證衛輝府不會受到流寇的攻擊?一旦流寇兵臨城下,你的潞王府,你的榮華富貴,還能保得住嗎?”
朱慈烺這番話,如同當頭棒喝,讓朱常淓瞬間啞口無言。他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找不到任何言語來辯解。他在位期間,確實沒有主動兼併百姓的土地,但他清楚地知道,上任潞王留下了大量兼併的田產,如今潞王府的庫房裡,確實囤積著百萬錢糧。他下意識地拿起桌上那張《精忠報國》的曲譜,指尖微微顫抖,心中五味雜陳。曲譜上激昂的旋律還在腦海中迴盪,朱慈烺的話語又字字誅心,讓他陷入了深深的糾結之中。
又過了許久,朱常淓終於下定了決心。他抬起頭,眼神中帶著一絲決絕,對著朱慈烺說道:“太子殿下此次前來潞王府,恐怕並非單純為了住宿,而是為了錢糧吧?小王願意成全殿下!二十萬兩白銀,再加上五萬石糧食,這已經是潞王府的極限了,再多一分,潞王府就要傾家蕩產了!”
“槽”朱慈烺在心中忍不住爆了句粗口。他此次留宿潞王府,最初的想法只是想教訓一下朱常淓,讓他拿出一些糧食救濟河南的災民。畢竟,單靠漕運運送救災物資,不僅路途遙遠,還容易出現損耗和延誤,難度極大。他萬萬沒有想到,這個看似呆頭呆腦、沉迷享樂的潞王,竟然如此大手筆,一齣手就是二十萬兩白銀和五萬石糧食。有了這筆錢糧,河南北方的救災糧食和此次剿匪大軍的軍糧問題,瞬間就得到了解決!
朱慈烺的內心早已狂喜不已,但他深知作為皇太子,必須保持沉穩,不能失態。他強壓下心中的激動,臉上露出了一絲動容的神色,對著朱常淓說道:“潞王此舉,真乃仁義之舉,本宮甚是感動。你既然如此識大體,有什麼要求儘管提出來,只要不違背大明律法,不損害江山社稷,本宮儘量滿足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