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2章 監國查奸1
晨曦微露時分，朱慈烺便已佇立在文華殿的廊下，指尖捻著一枚冰涼的玉扣，目光沉沉地望向宮牆深處。昨日天不亮便開始的皇宮內部人員排查，此刻終於臨近尾聲，殿內燭火徹夜未熄，映得廊柱上的盤龍紋樣忽明忽暗，也映得他眼底的疲憊與凝重愈發清晰。
這場排查，是他深思熟慮多日的決定。自他暗中執掌部分錦衣衛權力、接觸到朝堂核心隱秘後，便愈發覺得不對勁，父皇崇禎的一言一行，往往前腳剛說出口，後腳就會傳遍文官集團的府邸，甚至連後宮妃嬪的閒談，都會莫名其妙地落入外臣耳中。先前他只當是皇宮守衛不嚴，或是偶有宮人洩密，可幾次刻意試探後才發現，這絕非偶然，而是有一張細密的眼線網，早已將整個皇宮包裹其中。
為了不打草驚蛇，朱慈烺特意避開了宮中原有勢力，挑選了自己心腹培養的錦衣衛暗衛，又聯合了嶽洋麾下最可靠的錦衣衛緹騎，分批次、分割槽域對皇宮內所有人員進行排查。從乾清宮、坤寧宮等核心宮殿，到御膳房、浣衣局等邊緣機構；從品級頗高的秉筆太監、尚宮，到剛入宮不久的小太監、小宮女；從供奉太醫院的御醫，到負責灑掃的雜役，無一例外，都要經過細緻的盤問、筆跡核對與暗中試探，稍有可疑之處，便立即隔離看管，再由嶽洋親自審訊核實。
整整一天一夜，朱慈烺幾乎未曾閤眼，時而親自坐鎮文華殿，審閱嶽洋傳來的可疑人員名單；時而親自前往各宮殿巡查，檢視排查進度，防止有人徇私舞弊、暗中通風報信。宮中的宮人見狀，無不噤若寒蟬，往日里的嬉鬧與閒談盡數消失，只剩下小心翼翼的腳步聲與低低的應答聲，連空氣裡都瀰漫著緊張壓抑的氣息。有幾個心懷鬼胎的宮人，見排查勢頭迅猛，竟試圖趁亂逃跑，卻剛翻過宮牆，就被早已埋伏在外的錦衣衛緹騎抓獲，押往昭獄等候發落。
直到次日傍晚，最後一批御醫的排查結果送到朱慈烺手中，這場耗時近一天的大規模排查，才終於落下帷幕。嶽洋一身風塵，快步走進文華殿，單膝跪地，雙手捧著一份厚厚的名單，聲音帶著幾分沙啞：“殿下，所有宮中人員排查完畢，可疑人員盡數核實，具體名單與所屬宮殿，都已記錄在案，請殿下審閱。”
朱慈烺接過名單，指尖微微用力，紙張邊緣被捏出幾道褶皺。他緩緩展開，目光一行行掃過，越看，眉頭便皺得越緊，心底的寒意也愈發濃烈。名單上清晰地記錄著，此次共查出可疑人員八十九人，其中太監五十九人，宮女二十三人，御醫九人。這八十九人，遍佈皇宮各個角落，上至皇帝寢宮乾清宮、皇后坤寧宮，下至冷宮邊緣的雜役房，幾乎沒有一處遺漏。
仔細看去，坤寧宮的可疑人員最多，光是太監就有十一人，宮女十人，共計二十一人，幾乎佔據了此次查出可疑人員的四分之一；乾清宮作為皇帝的居所，防備最為森嚴，卻也查出了太監五人、宮女三人，皆是平日裡能夠近身伺候崇禎的人；承乾宮田貴妃處，雖人員不多，卻也有太監三人、宮女五人涉案；除此之外，鍾粹宮、景仁宮等其他妃嬪的居所，以及御膳房、太醫院、尚衣局等機構，也各有數量不等的可疑人員被查出。
朱慈烺指尖在坤寧宮、乾清宮的名字上輕輕點了點，心底不禁有些發毛。他終於明白，為何父皇崇禎平日裡隨便說一句話、做一個決定，轉眼就會傳出宮去，被文官集團、勳貴勢力知曉得一清二楚；為何父皇想要推行新政、整頓朝綱，卻總是處處受阻，動輒就被外臣抓住把柄。原來問題根本不在宮外，而在宮內，這金碧輝煌的皇宮，看似是大明天子的居所，實則早已淪為別人安插眼線、窺探機密的場所。
這些眼線，有的是被文官集團暗中安插進來的，目的就是監視皇帝的一舉一動，一旦崇禎有不利於文官集團的舉動，便立即傳遞訊息，讓他們提前做好防備；有的是被勳貴勢力收買，暗中收集後宮與朝堂的隱秘，為勳貴集團謀取利益；還有的，則是被地方藩王拉攏，窺探皇宮動向，以便及時掌握朝廷對藩王的態度。可以說，崇禎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在別人的監視之下，他就像是一個被剝光了衣服的人，毫無秘密可言。
朱慈烺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也清楚，並非所有被查出的可疑人員，都是心懷不軌、意圖謀害皇帝或是顛覆朝廷。其中有一部分，是被官員暗中收買，卻並未做過危害朝廷、洩露重大機密的事情，他們的目的，僅僅是為了討好官員，為自己謀取一些好處，或是幫助官員瞭解皇帝的喜好，以便官員能夠投其所好，獲得皇帝的賞識，從而實現官運亨通的目的。
可即便如此，朱慈烺也絲毫不敢放鬆。他深知，皇宮之中，容不得半點疏忽，哪怕是一個看似無害的眼線，一旦被人利用，都可能釀成無法挽回的大禍。他不由得想起了歷史上的往事，五皇子朱慈煥與田貴妃當年出事，便是因為勳貴勢力收買了宮中的太監與宮女，暗中動手腳，製造意外，最終不僅導致五皇子夭折、田貴妃病重，還讓崇禎徹底放棄了強行捐餉的想法，使得朝廷財政愈發拮据，無力鎮壓流寇、抵禦後金。
思緒再往前推移，正德皇帝朱厚照、天啟皇帝朱由校，這兩位先帝，都是年紀輕輕便意外落水，隨後一病不起，最終不治身亡。史書上記載，說是他們身體孱弱，落水後感染風寒，最終病逝。可如今看來，事情絕非這麼簡單。此次排查，查出了九名可疑御醫，這些御醫常年在宮中任職，負責皇帝與后妃的身體健康，若是他們被人收買，暗中在湯藥中下毒，或是在診治時故意延誤病情、用錯藥材，那麼先帝們的“意外”落水，便有了合理的解釋。幾乎可以肯定，正德、天啟兩位先帝的死，並非偶然，而是人為謀害，而這些被收買的御醫，便是其中最關鍵的一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