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了。”
衛安瀾站起身冷肅道。柳遇腳下頓了一頓,還是準備上前檢視。衛安瀾眉心一凝,將短劍背在身後,移開目光道:
“別看了,本宮說過會嚇到你的。”
不知為什麼,衛安瀾心上莫名地湧起了一絲遲疑。審問兇犯用些手段本沒什麼,她也並未刻意壓低聲音,可她就是不想讓人親眼看到她的“殘暴”。
畢竟,不是所有人都認同她“對惡人仁慈就是對好人殘忍”的觀點。哪怕對方窮兇極惡,禍事沒落到自己頭上,很多人都會替他人原諒,以顯寬容大度。
多麼正氣凜然啊。
衛安瀾在京城見識過太多這樣的情景,人人都道華陽長公主心狠手辣,哪怕偶爾有關她執法嚴明,還受害者以公道的稱頌,也如一朵不起眼的浪花,很快就被淹沒在茫茫大海般的唾罵聲中。
不過好在,她都習慣了。
一旁的柳遇似讀懂了衛安瀾的心思,他點頭示意薛知宜暫且退後,溫柔地笑了笑,“殿下,他畢竟是左家的人,就讓微臣看看吧,不然微臣也不好向上面交待。”
得到衛安瀾允許,柳遇簡單檢查了一下石興的瞳孔和口腔。看著眼前血肉翻卷的慘狀,柳遇眉心一擰,本能地感到了厭惡和噁心。
衛安瀾下手真夠狠的,石興選擇自盡或許還能少些痛苦。捫心自問,從前的他絕對做不到她這般果決冷酷,不過,以後就未必了。
柳遇放下蓑衣,起身對衛安瀾寬慰一笑,“如殿下所言,石興早已在京城犯下累累罪行,死有餘辜。今日他行兇在先,又抱定死志,想來白羲神必能明瞭殿下的心意,不會責怪神廟裡染上了血。”
衛安瀾面色未變,只在心裡冷哼了一聲。她才不在乎神明是否會因為她在神廟中審問兇犯而降下懲罰,她只是奇怪,石興手腳被綁,口中乾淨,究竟是何時服下毒藥,服的是哪種毒藥?
若是遭人滅口,對方又藏在何地,用了什麼方法?
“只恐今夜風雨尚未停歇啊。”衛安瀾淡然抬眸,意味深長地望向遠方。
柳遇聽過方才二人的對話,心下大致已有判斷,只是同衛安瀾一樣,幾處最重要的關竅尚未補全。石興出自輔國公府邸,他持信物秘密約見的必然不會是左飛鉞,這個輔國公究竟在謀劃什麼?
既然密謀如此重要,石興又怎會粗心到弄丟信物,還病急亂投醫地闖入他的宅子,試探威脅?
柳遇垂下頭,一眼便注意到衛安瀾裙襬上的點點殷紅,在幽暗的微光裡凝成一簇簇燃燒的火焰。他上前一步,拉過衛安瀾的手臂,動作輕柔地擦去她短劍上的血跡。
暖人肺腑的溫熱隔著衣衫一觸即收,卻帶著堅定而綿長的力量。柳遇如同崇敬神明一般凝視著衛安瀾,目光明亮得恍若匯聚了世間所有靈氣,與神廟外的陰冷狼藉格格不入。
“風雨總有停下的時候。殿下是世間至純之人,石興這等小人的血不該沾染您分毫。”
衛安瀾怔了怔,隨即淡淡一笑,“柳大人,你不必奉承本宮。”
“這不是奉承,是微臣的心裡話。”柳遇肅然回道,“殿下殺伐果斷,剛正不阿,微臣傾慕已久。微臣之所以襄助殿下,正是因為微臣想過順遂的生活,想讓殿下長樂安康,讓天下的好人再不被辜負。”
衛安瀾靜靜地看著柳遇。哪怕他口口聲聲說著傾慕,哪怕他眉宇間的確印著揮不散的溫柔,衛安瀾也知道,一切都是假的。
凝神片刻,衛安瀾搖頭道:“‘殺伐果斷’‘剛正不阿’可不是誇女人的詞啊。”
“那是世人的偏見,憑什麼同樣的詞形容男人是褒揚,形容女子就是諷刺?”柳遇的回答擲地有聲,似乎對此深信不疑,“殿下平冤獄,訪民生,是大涼的中流砥柱,自然當得起這份讚譽。今日之事,殿下已經盡力了。”
縱橫朝堂這些年,衛安瀾聽到這樣評價的機會並不多,確實比“牝雞司晨”“挾勢弄權”悅耳得多,只不過奉承得太誠懇,反倒欲蓋彌彰。
呵,盡力?
衛安瀾無聲地笑了笑。她用荷包再詐石興,也只確認了信物的確存在,密會與左家有關,旁的一無所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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