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共度生死的場景歷歷在目,衛安瀾根本無法懷疑公主府裡任何一個人。方才還能冷靜思考的大腦轉眼間便生了鏽,落了霜,她妄圖從紛亂的思緒中理出蛛絲馬跡,重新迴歸正軌,卻只是徒勞。
最終,衛安瀾閉目深深吸了一口冷氣,又儘量平和地吐出,“本宮信你,先查查他的死因吧。”
庭院寂靜如淵,衛安瀾茫然遙望著天邊的彎月。溼冷的霧氣在月亮周圍蒙上一層薄紗,模糊了它的輪廓,沖淡了它的光芒。
蟾影逐漸幽暗,一如她瀕臨破碎的信心。
人心似月,難料圓缺,她能與最不信任的人暫時合作,那麼旁人呢?
她所深信不疑的,視如珍寶的情誼,或許只是他人嗤之以鼻的笑談,對付她的利器。
正自出神,戰慄的肩頭忽地觸及了一絲暖意。衛安瀾側過臉,原來是柳遇展開披風為她遮住了滿院寒涼。對上衛安瀾略顯落寞的駐目,柳遇溫柔地笑了笑,“驗屍沒那麼快,夜深露重,殿下不如去書房等結果吧。”
衛安瀾眸光閃動,一抹微妙的自嘲之色稍縱即逝。她推開柳遇的手,收緊披風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藏住了萬千心緒。
“多謝,柳大人請自便吧。”
夜幕低垂,朦朧的月光照著衛安瀾孤零零的身形,也拉長了萬物的影子。一處隱秘的角落,少微背靠樹幹,對面的黑衣人畢恭畢敬地交給她一隻銅球。
“少主。”
少微快速掃過紙條上的內容,眉心略微蹙起。料峭寒風吹散了她口中呵出的團團白霧,少微閉了閉眼,平靜道:“我知道了,你去吧。”
她疾步走回後廚,繼續挑揀藥材,為衛安瀾配製治療心疾的湯藥。衛安瀾在門外安靜地站了一會,驀地抽身離開。
吹了許久的風,衛安瀾全身都快冷透了,她推開書房大門,柳遇正跪坐在案邊煮茶。炭火熾熱,清水潺潺,整個房間都溢滿了沁人心脾的茶香。
見衛安瀾歸來,柳遇不疾不徐地提起茶爐,傾倒出清透如碧的茶水,動作優雅得恍如世外謫仙。他站起身,雙手將茶杯捧到衛安瀾面前,微微頷首。
“殿下請用茶。”
衛安瀾不動聲色地辨識著柳遇眼底的情緒,他按大燕的風俗煮茶,想來是有話要對她說。衛安瀾越過柳遇,徑自步向書案,淡淡道:“你我只是合作關係,柳大人不必如此。”
更不必做表面功夫迂迴婉轉,反覆窺探她的心意。
柳遇笑而不語,他是否獻殷勤是一回事,衛安瀾是否願意接受是另一回事。況且他也並未想明白自己為何偏要煮這壺茶,彷彿只有重複早已爛熟於心的動作,才能暫時疏通那顆莫名堵塞的七竅玲瓏。
不過既然衛安瀾主動挑明,柳遇也無需再打啞謎。他執意把茶杯送到衛安瀾掌中,表情隨之鄭重起來。
“方浦遭人滅口,殿下難道不曾懷疑過在下嗎?”
衛安瀾對著熱氣騰騰的茶水輕嗤一聲,“何止懷疑?柳大人的嫌疑可是所有人裡最大的。”
柳遇身手好,石興和方浦死時他都在場,加之他確實欲借她之力除去左飛鉞,衛安瀾應當懷疑他。唯一一點破綻依舊是山河血字譜,柳遇若與他們共謀,便不會主動亮出底牌。
聽衛安瀾如是說,柳遇便知她並未將自己認作兇手,他蹲下身撐住案桌,仰視衛安瀾的面容,“那殿下有沒有想過,對方選擇此時動手,本就是為了離間您和府中眾人呢?”
衛安瀾當然想過,方浦的引導過於刻意,暴斃的時機又過於精準,明顯就是陰謀。
所以,冷靜下來的衛安瀾選擇相信他們,相信與她風雨同舟的夥伴,任何力量都不能摧毀這份刻入骨血的感情。
“在下本是外人,不敢擔保公主府裡沒有眼線,但在下相信殿下,相信你不會看錯人。”
柳遇低緩的聲音如同冬日裡珍貴的暖陽,毫無保留地照徹大地,撫平焦躁與不安。衛安瀾斂目抿了一口茶水,低低地“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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