馴鷹之路很長,他有的是耐心,更有一張足以打動她的底牌,關鍵時刻定能一擊而中。
公主府中十分安靜,下人各司其職,直至黃昏,窗外才隱約傳來細碎的交談。柳遇側耳聽去,方知是衛安瀾醒了。
書房裡,衛安瀾身披長袍,靠坐在書案後聽驚蟄彙報礦場那邊的情況。
“據立秋的訊息,礦洞中一共找到十六具屍體,加之傷重不治者,一共三十三名採工遇難。他向監工一一核實了身份,與左飛鉞遞上來的名單相符,這些人家中的確收到了撫卹銀。”
三十三人……
衛安瀾握拳閉上眼,強忍胸口尖銳的刺痛。人命關天,她一定要和左飛鉞算這筆賬,不把他千刀萬剮,實在難解她心頭之恨!
“所以即便封鎖礦場,左飛鉞依然能拿到裡面的訊息。”
“屬下已經通知立秋搜查礦場內的暗道了,不過屬下想今日之局左飛鉞應有預料,未必是透過其他渠道取得訊息。”驚蟄安慰道,他停頓片刻方輕嘆一口氣,“另外,放箭的刺客也死在了山洞中,他的身份尚未查出,怕是無法定罪。”
一旁的青萍忍不住撅起嘴道:“不是有毒箭嗎,為何不能定罪?”
衛安瀾深深看向案上的羽箭,泛白的雙唇微張,輕聲吐出兩個字:“不夠。”
暗衛身份不明,箭上又無任何標記,毒更是常見,僅憑這些定不了左飛鉞行刺長公主的罪。
退而言之,一場並不成功的刺殺牽連不到遠在京城的輔國公,皇帝要的是整個左家,眼下衛安瀾必須要忍,繼續等待直搗黃龍的時機。
她左手緩慢地撚動著手串,待心神安定下來才輕飄飄地掃了一眼窗外,“小滿,真是越來越沒規矩了,怎麼讓柳大人站在風裡呢?還不快請進來。”
小滿背靠書架翹著腳,懶懶地打了個哈欠,“與我無關。我和少微一直主張把他轟出去,他又不是沒地方住,是您的好驚蟄非要招待他,傷了病了死了活了都是他的事。”
驚蟄無聲地翻了個白眼,起身把柳遇帶入書房。衛安瀾深沈的眸光靜靜地落在柳遇身上,除了被長睫遮住的若隱若現的紅痕,他依舊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是許多少女心中如意郎君的模樣。
他的五官有多清俊,心就有多晦暗。
過往的一切衛安瀾都可以不計較,就算柳遇救過她,她也曾助他脫險,說一句出生入死也不為過,他們彼此之間並無虧欠。衛安瀾只是厭倦了無休無止的假笑做戲,既然如此,就做個了斷吧。
在他干擾她的心緒之前,她寧願扼殺掉這份與眾不同的默契。
一念及此,衛安瀾心口的灼痛驟然冷卻,“柳大人,驚蟄已經給京城去信了,嚴憑彈劾你的奏疏會由巡按司暫時扣下。只要你願意,本宮可以讓你留任南都。”
在眾人或鄙夷或審視的駐目中,柳遇從容掀袍跪下,誠懇地笑望著衛安瀾,“前路艱險,柳遇願為殿下排憂解難。”
和醉琴樓初見時的允諾如出一轍,他一心所求不是高官厚祿,而是做她的幕僚。
費盡心機,何其虛偽。
“你我之間就不必裝模作樣了。”衛安瀾一步一步走到柳遇面前,彎腰撫上他的銀色面具,“本宮不需要幕僚,倒是缺個面首。”
衛安瀾指下用力,柳遇的呼吸頓時僵住。面具已經離開了他的鼻樑,然而他不能摘掉面具,不能冒一丁點暴露身份的風險,尤其不能在她面前揭去最後一層使他安心的倚仗。
“不想讓本宮看你的臉?”看著柳遇不由自主抽動的眼尾和緊緊抿住的嘴唇,衛安瀾沈聲冷笑,“那可惜了,你連最後一點價值都沒有了。驚蟄,殺了吧。”
驚蟄拱手領命。房門洞開,一直神遊九天的小滿驀地睜開一隻眼,又似看穿了什麼一般重新閉上,不以為意地撇撇嘴,調整成一個更舒服的倚靠的姿勢。
“殿下!請你相信我!”
柳遇被驚蟄拉到庭院裡,語氣中難得地染上了焦急。驚蟄對衛安瀾忠誠不二,行動力極強,在礦場斬殺參將時可見一斑。這次她怕是真的動了殺心,再無討價還價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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